在这座只有罪人才能生存的城市里,即使是腐烂的垃圾也有价值。
新鲜尸体是B奖。废品是A奖。
废纸是C奖,但如果其中夹杂着黄书,那可一下就是头奖了。
把这些垃圾卖给回收商换点小钱接济生活,才能勉强不成为B奖的一员。
真正的垃圾也要按价交易,所谓“人中垃圾”,也就是罪犯,当然也逃脱不了按价交易的命运。
首先最没有威望的是小罪犯、扒手和诈骗犯一类。这些人与路边的小石子儿和苍蝇差不多。
沾上抢劫或者伤害,终于才勉强算是称得上罪犯。这一等级的人最多,想要再往上爬,就得靠才能和努力了。
踏着一个人、两个人,通过孜孜不倦的学习积累罪行,终于才算得上是个正经的罪犯。
这就是暗邦的港镇潘戈——人称“罪犯的终点站潘戈”中,罪犯的啄食次序。
这个次序与经济实力直接相关。犯罪团伙的头面人物,一般都住在金碧辉煌、俗不可耐的豪宅里,开着长得莫名其妙的汽车。
相反,‘罪犯’都算不上的小流氓,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捡捡垃圾。
在这里,越老实的人,就越底层。
人类兄妹赛沙和苏伊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到了现在。
五岁时母亲去世,十岁时失去了家。住过了一处又一处风吹日晒的废墟之后,两年之前,两人将目光转向了城郊的一栋小楼。
这里曾经是罪犯之间颇为抢手的地方,但死在这里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知不觉间就也再没有人来了。
老旧霉黑的外墙当然往好听里说也不算是美观,但水电竟然还在。
与睡在屋檐下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两人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罪犯随时会回来。半年过去了。一年,两年过去了。哥哥赛沙十七岁,妹妹苏伊十六岁了。
到了这个岁数,要是两人对自己有信心,早就开始闯荡江湖了。去当个扒手或者骗骗钱,没法让他们的生命更有价值。
在窗口边的赛沙抬起头时,天空正现出一片燃烧般的粉红色。日落即将来临。船很快就要开了。
焦急之余,赛沙检查了一下斗篷里的工具。

手套、小刀、剪刀、锥子、用布包着石头做的假钱包。
他把当作护身符用的玻璃小刀收进了腿上的套里时,听到苏伊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哎!哎,赛沙!”
缺了几片木板的推拉门打开,头上裹着毛巾的苏伊伸出了头。
“染发粉的罐子不见了,你看见没有?里面还剩下那么一点。”
“染发粉的……罐子……?”
三天之前扔掉的那玩意儿?
赛沙忍住了没有“呃”出声来,勉强稳住了表情。
“你自己扔掉了吧?”
“嗯……?”
苏伊一脸不信地撅起了嘴唇,瞪着天蓝色的眼睛盯着赛沙。
谎言连三秒钟都没有坚持住。
“……抱歉,我不小心扔了。”
“今天买给我就饶了你!”
苏伊精神地宣布,没有给赛沙回应的机会,就把门合上了。
赛沙听着淋浴的声音,匆忙在斗篷的口袋了翻了翻,但只有两枚铜币。怎么想都不够。看样子今天出去干活,还得赌上哥哥的尊严了。
不擅长说谎的赛沙的“工作”是扒手。混在人群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走贵重物品。
不过在这座罪犯之城,他的成功率不高,靠捡垃圾赚的钱都多不少。
相比之下,苏伊的“工作”就丰富多彩了。
她不仅巧舌如簧,能把垃圾卖出高价,还会在装出关心人的样子时偷偷扒走钱包。
说他是靠妹妹苏伊喂大的也不为过。
不光是坏把戏不如妹妹,连长相上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赛沙充其量算是五官端正,但苏伊是人人不禁回头多看一眼的美少女。
小巧的脸蛋,纤细的脖子,轮廓分明的两只眼睛像清澈的大海一样湛蓝,她一露出调皮的笑容,眼中还会闪光。
两人一比,甚至不会认为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推拉门打开,穿着内衣的苏伊走了进来,擦了擦头发,拿起桌上的剪刀。
“弄干好麻烦啊,剪掉得了。”
“啥?”
赛沙不禁叫出了声,苏伊则扬起了纤细的眉毛。
“啥‘啥’啊。头发是我的,要你管啦。”
“嗯……也是……”
过于有道理。无法反驳。
赛沙不光不擅长说谎,还不会拌嘴。过往十年,他一次都没有说赢过苏伊。
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他还是琢磨着言辞:
“但是……还是长一点好看……我觉得。”
“哼。这样吗?”
赛沙避开了视线,苏伊则笑着回过了头。
“再说一次,哥哥?”
“才不要。”
“嗨,好看的话就不剪了。”
苏伊放下剪刀,从墙上取下了黑色斗篷。
“话说,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苏伊推开窗户,双手叉腰,身体前倾。
太阳已经落山,房屋之间的天空染上了深蓝色。远处隐约能听到粗野的欢呼声、喇叭声和枪声,非常嘈杂。
“嗯……是好机会的声音啊。”
这座城市一年有两个盛大的节日,其中一个就是今天。
平日避开潘戈的人,今天都带着大笔钱财前来,自然容易成为扒手和骗子的目标。
连平时不擅“工作”的赛沙,今天也想取得些了不起的战果。
“时间到了。走吧。”
苏伊把斗篷披在了自然吹干的头上,赛沙也披上他的斗篷时,粗野的怒吼声从外面传来。
“臭婊子!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砰砰砰!
大门疯狂摇动,闩着门的铁皮板不停作响。
既然是这么打招呼的,听起来像是苏伊的客人。
“谁啊?”
“不知道。”
苏伊摇了摇头,然后垂下头来陷入了沉思。“……啊,稍等。”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苏伊在灯光昏暗的小巷里病恹恹地弯着腰。
当然,这不过是“装作不舒服”而已。不过很快就有一个男人上钩了。
“这附近有个要命的坏家伙。白头发白眼睛!白头发白眼睛的怪物!听我说,我送你回家吧,小姑娘。可吓人咧!白头发白眼睛!”
男人拼命地翻着白眼,大概是想要演示下他说的“怪物”有多可怕。苏伊拼死忍住了笑,怯怯地点了点头。
当然,男人的目的并不是送她回家。他领着苏伊进了路上一家酒馆,开始劝她一同喝上几杯。
玻璃杯底可疑的红色粉末尚未溶解干净,挂着些小气泡。
苏伊没有喝,而是假装站不稳,打翻了男人递来的酒,然后又点了一杯。
一下暴躁起来的男人,没等苏伊点的酒来,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里面混了不少从那个男人身上偷来的红粉。
回顾完这一票,苏伊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那家伙,口吐白沫咣叽就倒地上了,简直笑死了!然后,战利品就这个。”
苏伊从斗篷里拿出一个接缝处都开线的破旧黑色钱包。
“里面啥也没有,就当我的零花钱好了。不过分吧?”
这个家的规矩是,工作成果要逐个上报,用来支付生活费用。
苏伊当天没有好好汇报,似乎有点内疚,紧张地摆弄起了指尖。
赛沙脑子里想的并不是零钱的事情。
“红粉……那可是相当厉害的家伙啊。你给他下了多少?”
“都倒进去了。反正就一小袋,全下了。”
“好家伙……”赛沙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进去那么多,别说棍儿了,可能俩球儿都保不住吧。”
“这么厉害?那我这票岂不是干大了。”
苏伊开心地举起了一个拳头。赛沙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干得漂亮。”
对妹妹,还是以鼓励为主。
两人从容地对谈,外面的咒骂声仍在回荡。大门快要支撑不住了。
苏伊把腿搭在了窗台上,朝咒骂声传来的方向喊道:
“大哥!您家伙还长着嘛?医院的话我挺熟的,要不然给您介绍个?”
终于,闩着门的铁皮断了。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满眼血丝的男人像见了红的公牛似地冲了进来。
“看我不宰了你丫的!”
“唉……”苏伊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家伙,上半身比下半身还不好使啊。”
她说着,便跳出了窗外。
“拜拜咯!”
赛沙也跟着跳了下去。
房间在三楼,离地面大概十来米。着陆方式不好可能要直接没命。
赛沙在落地之前踩住了遮雨的板子,终于勉强双手双脚着地。
膝盖一阵剧烈麻痛,但没时间恢复了。野兽般的嚎叫从上面传来。
而苏伊已经站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之后会合。啊,别忘了染发粉!”
“……了解。”
罪犯的终点站潘戈在暗邦的东部。

据说这里曾经是龙族帝国的领土,是个盛产海鲜的渔港。
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漆黑的海面上没有渔船,海岸线上停满了白色的游轮。
游轮是有钱人买来消遣度假的,但什么样的疯子会选择在这漆黑的海面上度假呢?
不过,每夜都能看到携带铁桶的人登上这些游轮,目的自然就可想而知。晚上远离港口是潘戈人的潜规则。
但有一天,通常大摇大摆地停靠在港口一角的游轮也会悄悄躲进侧旁,空出港口。
每年两次,罪犯运输船驶向暗邦唯一的监狱——“矶汉拿希亚”。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在弱肉强食的暗邦,一般的“坏人”很难成为“罪犯”。大多数坏事都会得到当事人的直接报复,越有力量的人就自然会变得越有权有势。
不过,即便是暗邦也有监狱。当然,只有出了名的大恶棍才会被关进去。
在罪犯之城潘戈,能被送去监狱里的罪犯,就像其他地方的绞架球明星一样,是广受欢迎的大英雄。
人们从暗邦的各个角落涌来,只为一睹这明星罪犯的风采。这就是潘戈的节日了。
大道上挤满了数不清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情况。
有优雅的夫人,有挺着胸的绅士。还有一群眼睛里闪着光,大概是扒手的少年。
不过,铜臭味吸引来的不只是扒手。
“阿迦帕!欢迎光临阿迦拉戏会!来点烤串吗?”
鲜红的帐篷下,身着开衩极窄的旗袍的女人们面带微笑。
“给我来十串!不,二十串!”
“这边,来一杯红酒!”
穿着旗袍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怪声回应:
“阿迦帕!”
“阿迦帕!”
“阿迦帕!”
赛沙感到有些奇怪,仔细一看,发现每一个女人都是一具尸傀儡。
原本的种族有人类、兽人、龙人、恶鬼等,但共同点是额头上都有一张画着符的魔法贴纸。
应该是常说的僵尸,但她们个个都非常干净,让人一眼都意识不到是尸体。
暗邦有不少幽灵,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僵尸。
赛沙好奇地注视着这些女僵尸时,其中一位龙人僵尸注意到了他,以极快的速度跑来。
糟糕。赛沙匆忙转过身去,但女僵尸轻松地绕过了他,咧嘴一笑。
“阿迦帕!您需要点什么?”
“啊,我……不用了。”
口袋里只有两个铜币。一串烤串都买不起。
“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有什么需要的都请告诉我!”
“没有……”
看到了赛沙的犹豫,女僵尸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用客气!是哭闹不止的婴儿,马上要去约会但衣柜里只有褴褛,还是连医生都不知道怎么治的难病?”
“多可怜啊。但千万不要放弃!从奶嘴到生命之烛,阿迦拉戏会什么都有!”
女僵尸指了指人群的另一侧。
远处有个沙粒大的红点。睁大眼睛仔细看,是和暗邦的景色截然不同的鲜红色高楼。
“阿迦拉戏会潘戈店,全新开业!”
“哦,还有店啊……”
看样子这个叫阿迦拉戏会的店打算在潘戈做生意。
不过在这傻力气比钱更有用的潘戈,这么漂亮的高楼简直就像是在招徕强盗。
个个脸上挂着笑容的僵尸,这么一看也感觉像是在狼群面前露出微笑的羔羊。
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当然,僵尸不可能知道赛沙在想什么,只是继续一脸堆笑地继续道:
“马上就要打烊了,欢迎光临!”
“呃、啊。有时间的话。”
赛沙回以社交辞令,一挥手,女僵尸便又叫了起来:“欢迎光临阿迦拉戏会!”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
一声尖叫,人群登时散开,一个男人迈着粗犷的步伐走来。
“——喂!麦酒!”
“……达莫斯。”
赛沙轻声叫出了名字。男人嘴角一扭,嗤笑了一声。
达莫斯——人称“九十九杀手达莫斯”。
狼兽人,高大得赛沙得要仰视才能看到头,浑身肌肉让人瞠目结舌。
达莫斯是个滥杀无辜的无差别杀人犯,他的受害者有九十九人,包含各种性别和种族。他是今天要送往堕狱的囚犯之一。
如此凶恶的犯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行动,一般的话周围的人早就大惊小怪地喊起“逃跑了”!
然而这里没有押着他们的警察,只有充满欢喜叫着达莫斯名字的群众。
矶汉拿希亚是暗邦唯一的国营监狱,正式名称叫“矶汉拿希亚多样监狱区”。
当然,这种听着都让人来气的名字根本没有人叫,一般都称作“堕狱”。
在弱肉强食的暗邦,监狱表面上是让那些无法自控强大力量的人改过自新。
既然目的是改造囚犯,自然没有所谓的“极刑”。
囚犯根据罪行判处监禁,但没有什么十年二十年的这种眨眼就过去了的刑期,都是些百年、两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刑期。
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
生活在库雷上的物种多种多样,寿命长短不一,有蔬菜的树精灵这样的短命物种,也有活几百年的精灵和恶魔,还有能活一千多年的龙族。
判一百年以上的刑期,对于本来就活不了那么久的人而言,不就等于几十年的无期徒刑了吗?
面对这种怀疑,矶汉拿希亚自然有答案:
“无需担心。矶汉拿希亚的囚犯是不会死的。”
囚犯会被强行赋予和刑期相等的寿命,在这寿命结束前,必须在矶汉拿希亚中继续偿还罪行。
无论一千年,还是两千年。
然而,沐浴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的达莫斯,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悲壮感。
不知道从何时起,一个公开的秘密广为流传。
“矶汉拿希亚最深处,有个‘后门’。”
和正面的堕狱不同,抵达后门的囚犯可以从那里离开。如果能从那里逃脱,矶汉拿希亚给予的“寿命”就是囚犯自己的东西了。
区区几百年的生命可以再延长一千年、两千年,在这世界上作威作福。
所以最臭名昭著的恶棍,也心甘情愿地去被关押在这里。
“喂!麦酒!给我快点!”
达莫斯吼道。
僵尸从身后的冷藏箱里拿出酒瓶,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减退。
“阿迦帕!您的麦酒。一共五枚铜币。”
“钱?……你跟谁要钱呢,啊?”
达莫斯厉声道,带着手铐的双拳朝僵尸挥了下去。
啪叽。
一声钝响,僵尸便倒在了地上。
一片欢呼声响起。
“达莫斯!达莫斯!达莫斯!”
人群陷入了疯狂,纸币四处飞舞,酒瓶一个接一个地递出。达莫斯一口喝光,现场的欢喜之声越发沸腾。
达莫斯一脚踩在酒瓶上,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僵尸一眼,转身离去。
——区区一个贩子,竟然想要那个达莫斯掏钱,真没点分寸!
——活该被揍死!
人群欢呼雀跃。
同情那个僵尸的,似乎只有赛沙一个人。
当然,向达莫斯要钱跟自杀没有什么区别,但并不是说她活该被杀。
“喂……”
赛沙跪下身来,朝着僵尸问道。
原本纹丝不动了的僵尸突然像弹簧玩具一样站了起来。
“哇啊!”
赛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僵尸若无其事地站直,朝着达莫斯的背影说: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左脸被打到的地方陷了下去,砸烂的左眼球凸了出来。剩下的右眼却还是笑容。
“啊?”
达莫斯转过身来,看了僵尸一眼,这次从侧面一拳砸了上去。
僵尸飞进了人群中,四肢和尾巴都像是树枝一样折断,像是虫子一样抽搐了片刻,最终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动不动了。
欢呼声响起。
“达莫斯!达莫斯!达莫斯!”
在欢呼声中,达莫斯高声宣布:
“我要在堕狱里获得一万年的寿命!”
欢呼声不绝于耳。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就像白纸上的墨水一样清晰。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人群的视线纷纷被吸引了过来。
附近的另一个僵尸朝着达莫斯露出了笑容。
“……真他妈烦。”
达莫斯举起了拳头——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手。
朝他露出笑容的并非只有一人。观众之中,兽人、炎龙、女性恶鬼——各种各样的僵尸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达莫斯身上。
眼中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笑意,完全相同的笑声。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在这诡异的情景下,人群也纷纷不再欢呼了。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嘁。”
达莫斯咂着嘴,从兜里掏了把硬币往地上一撒。
“这样总行了吧!”
摔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的那个僵尸抽搐蠕动着,一点一点地移动过来,用嘴一个一个地叼起铜币。
收集到了最后一枚后,她说:
“五枚铜币,查收到了。”
达莫斯周围的僵尸齐声鞠躬:
“欢迎下次光临!从奶嘴到生命之烛!”
“从奶嘴到生命之烛!”
“多谢光临阿迦拉戏会!”
“多谢光临阿迦拉戏会!”
暴力在潘戈并不罕见。但众人从未见过如此阴森的场面。
赛沙感到一阵寒意,几乎无法动弹。突然,他的肩上被轻轻敲了一下。
“哇!”
他吓得大叫着跳了起来,背后的是苏伊。
“怎么了怎么了?赛沙?”
“……没什么。”
听到赛沙的辩解,苏伊嘟了嘟嘴,但很快就低语道“你看!”,轻轻展示出了手里握着的东西。
其中,一枚镶满珠宝的金戒指闪闪发光。
“不愧是过节,赚到了赚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有收获。”
“喂,我们可不是来玩的。你别光看漂亮姑娘,忘了工作的事情……”
苏伊眉毛一挑,正准备接着数落哥哥,眼前突然走过了一个在卖花饰的女僵尸。
苏伊的眼睛一下变了颜色,向前倾了倾身子,好像要跟上去。
“哎,阿迦拉戏会来了啊!这么厉害,好开心。”
“你听说过?”
“当然啊!这可是常识啊常识!”
赛沙的“常识”都是从见到的废纸杂志上得来的。
封面上的标题一般都是这类:
《超酷炫出千百选》《无敌犯罪手法》《量少上头的用法》——他的“常识”自然比较偏。
赛沙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装作知道,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我没听说过。”
“那我告诉你咯。”
阿迦拉戏会。
大掌柜阿迦拉开办的“从奶嘴到命之蜡烛什么都卖”的巨型企业。
主要是在龙族帝国的大街小巷开设商店,以其种类繁多的商品为人们的日常生活提供支持。
像苏伊这样注重外表的少女,看着他们琳琅满目的产品,总是羡慕不已——
“而且广告也特别洗脑,大掌柜阿迦拉亲自语速飞快地讲话,这种感觉……阿迦帕!”
“店员也都这么说吧。”
这个往好听说非常独特,往难听里说有点瘆人的词原来是老板那里发祥的。
“等下,我还能学得更好一点。嗯嗯……阿迦帕!”
苏伊拉高了声音,扭动着身体。不知道是像不会跳舞的人在跳舞的样子,还是像临死前的喜剧演员。
“一举一动这么恶心的人当老板吗……”
“没骗你啦。”
两人走在路上闲聊着,突然听到路过的人中猛地传来一个声音。
“——臭婊子!”
苏伊还没反应过来,人群中伸出的一只手便抓住了她。
是那个来找她算账的男兽人。竟然追苏伊到这一步。
苏伊的手臂被抓住,被吊起在了半空中。
“……好痛!”
赛沙握住了口袋里的小刀。
对面是兽人,全身都是保护性的毛。如果你一击没刺中要害,就没意义了。那就是和苏伊两个人一起死了。
肚子?还是眼睛?
不到一秒的犹豫。但在赛沙扑上去之前——
“我都说了好痛了!”
苏伊猛地一脚踹在了男人的两腿之间。
“——唔呃呃嗯……!”
男兽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松开了苏伊。看样子那厚重的毛皮也没能守住要害。
赛沙和周围的其他男性都像是自己也被踢中了要害一样皱起了眉毛,落在地上的苏伊朝着赛沙嚷嚷了起来:“真是的!”
“磨叽什么呢!快逃啊,赛沙!”
“啊、是……”
“站、站住……!”
兽人男的要害中了那么一下,但他还是拼命地伸出手去抓向苏伊,指尖也抓到了苏伊的后脑勺。
斗篷脱落,原本遮住的头发全部散开了。
那头发的颜色,就像新雪一样刺眼,洁白无瑕。
“白头发白眼睛的怪物……”
兽人男的喃喃自语,异常清晰。
观看骚乱的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苏伊,兜帽!”
赛沙叫道,苏伊条件反射性地朝头上一摸。
“……糟了。”
她急忙拉上自己的兜帽,但人们的目光仍然紧盯着苏伊,一动不动。
针刺般的尖叫声爆发了出来:
“是丧色症!”
惨叫声很快变成了怒号。
“那女的是个丧色症!竟然还有活着的!”
“哪个?!快宰了她!”
话语之中纯粹的憎恶,令苏伊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
赛沙抓住了苏伊的手腕,使出了全身力气拉动了她。
“逃啊!”
苏伊的眼睛又恢复了光亮,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嗯、嗯……”
两人拼死穿过人群。周围的人纷纷避开,朝着两人喊道:
“他们逃了!”
“是丧色症!”
“怎么还没死干净啊!”
“——杀了他们!”
惨叫和怒号交织在一起,像子弹一样射在赛沙的后背上。
那暴力的声音,让他又想起了那噩梦般的一夜。
七年前。
那天晚上,两个小孩分了一个面包之后,早早就睡了。熬夜会让人感到饥饿。睡觉是打发饥饿的最好办法。
半夜,两人被一阵轰鸣声惊醒。
他们不明所以地爬起身时,一块木板擦过鼻尖,插在了地板上。
一块块木皮板从天花板上朝他们掉下来。赛沙保护性地抱住苏伊,感到肩膀一阵剧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赛沙无法得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正处于致命的危险之中。
抬头一看,屋顶已经坍塌,露出一个大洞。洞外,黑黢黢的生物在夜空中游荡。
黑暗笼罩,几乎看不出其身影,只能辨认出歪曲的轮廓。
赛沙瞪大了眼睛的那一刻,一场暴风袭来,把两人连带着瓦砾一起吹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赛沙跪倒在地,被一股恶臭呛得喘不过气来。
那气味夹杂着甘甜和腐臭,就像腐烂水果上又撒上了粪尿。
“呕、呃……”
一股胃酸泛上,赛沙恶心得捂住了嘴,但呕吐物沿着的指缝间渗出。腐烂的恶臭甚至侵袭到眼睛黏膜,生理性的流泪使视线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赛沙依旧瞪住了狂风吹来的方向——便与“那东西”对上了目光。
透过屋顶的大洞,“那东西”窥视着两人。
赛沙看不到它的脸。即便如此,他不知为何能明白,那黏糊糊的目光是对着自己的。
它没什么兴趣似地看了看赛沙,然后凝视住了赛沙怀中颤抖不止的苏伊的瞳孔。
“那东西”仿佛低沉地喘了一口气,随即用焦油一般粘稠的声音——
“好漂亮。像大海一样。”
它轻声说。
听着这丝毫不符合情境的话,腐臭味道逐渐弥漫开来,两人只有瑟瑟发抖。
“把你的颜色,交出来。”
“那东西”的身体前倾。
“……——”
一瞬间,赛沙忘记了恐惧。他把苏伊挡在身后站了起来,捡起了散落的玻璃碎片。
——什么“交出来”啊。
在这罪犯之城,赛沙和苏伊的生命毫无重量。赛沙一直自嘲自己的命还不值一个铜币,装作接受现实,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但现在他胸口灼热的愤怒告诉他,这些都不过是谎言。
如果有人要对苏伊动手……
“……我要杀了你!”
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锋利,赛沙握着的手掌鲜血直流。奇怪的是,却没有疼痛感。
“那东西”全身附着着黑色的霾状烟雾,再加上夜色昏暗,很难看清它的形状。不过,既然它是个活物,就意味着它可以“杀死”。
赛沙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团散发着腐臭的东西。它像是害怕似地缩了缩,喃喃自语道:“好过分。”
“哼,那我才不要了呢。”
它像是闹脾气似地说,然后便如同无事发生般转身离开了。
远处回荡着建筑物摧毁的轰鸣声。赛沙屏住了呼吸,只听它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走了啊。”
赛沙放下了手里的玻璃碎片。苏伊一只手撑在墙上,勉勉强强站了起来。
“那家伙,什么玩意儿啊……”
“……不知道。”
赛沙只能这样回答。
一团充满腐臭的黑暗,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要是被那巨大的身躯压在下面,想必是没命了。
他仰望破了个洞的天花板,想要寻找它的残影。满月的白光勾勒出大洞的轮廓。
“天花板,得修好才行啊。”
生命危机过去了,随着安心感一同回来的,是无奈的现实。
“不赶快的话咱俩就要冻死在这儿了。”赛沙苦笑着朝苏伊回过头来——然后眼睛瞪得几乎眼眶都要撑开了。
“怎么了,赛沙?”
月光下,苏伊的头发白得如同落地的新雪。
“丧色症”。
即便是常识不太对劲的赛沙,也知道这种病。
全身失去“颜色”,最终导致死亡的不治之症。
首先是发色,然后是体毛,皮肤,最后瞳孔也染上白色时,病人就会死亡。
发病的唯一原因,是卷入“黑色风暴”。
那一夜发生的“黑色风暴”给潘戈造成了巨大伤害。三百余幢建筑被摧毁,从废墟中爬出的人们个个意识到自己变白的头发,纷纷陷入了绝望。
丧色症不会传染。但人们依旧无缘无故地忌讳这些患者,视他们如过街老鼠。
赛沙和苏伊偷偷接触其他罹患者,收集情报,却没有了解到任何有效的治疗方式。
其他患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苏伊是周围地区唯一的幸存者。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也会死。然而,赛沙和苏伊留在潘戈是有原因的。
——“黑色风暴”是个活物。
它是个活物,恐怕还在到处夺取别人的“颜色”。如果它还活着,就可能会回到这里,或许能夺回失去的颜色!
赛沙也呼吁其他患者一起搜寻,但神奇的是,除了赛沙和苏伊以外,没有人听到过“黑色风暴”说话,纷纷笑话两人是疯了。
尽管如此,赛沙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在愤怒叫喊声的追赶下,赛沙和苏伊从主街跑进了狭窄的后街。在街上转了几圈后,再也没有人追他们了。
走在前面的苏伊逐渐慢了下来,肩膀起伏,喘着粗气,最后停了下来。
赛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苏伊突然转过身来,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这帮人都这么怕我,一点戒心都没有!——你看!”
苏伊举起双手,手指上面满当当地挂着闪闪发光的珠宝。
粗金链项链、镶嵌着弹珠大小珠宝的戒指、珍珠耳环、镶钻领带夹和装饰精美的发饰。
“过节啦过节啦!”
“……噗。”
赛沙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自己也把手弹进了斗篷的内兜。
拿出来的也是各种金银闪烁的珠宝。一样是从恐惧“丧色症”而四散奔逃的人那里偷来的。
“哦,不错啊。”
赛沙的数量更多,但大多数是纤细的手串和纯金属的戒指,和苏伊豪华的战果相比明显价钱不高。
赛沙的肩膀耷拉了下来。
“我还想着今天终于是我赢了呢。”
“下辈子吧!”
哈哈哈哈!
苏伊笑着,连连拍起了赛沙的肩膀。
“那今晚我请你一顿?”
“不胜荣幸。”
“不过店当然要我选啦。让我想想去哪儿……”
苏伊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看着地面。
她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呆了一阵子。纤薄的肩膀突然颤了颤,一滴什么落在了地上。
赛沙守在她身旁,一言不发。苏伊夸张地抹了一下眼睛,企图掩盖住刚刚那不自然的沉默。
“没事。真没事。稍微进了点灰。”
“行啦行啦。”
“真的没事,你看!”
苏伊赌气似地猛抬起了头。这时,赛沙才看到。
她的虹膜,洁白如新雪。
最初还以为是故意在翻白眼吓唬他,但苏伊的恶趣味没有到这个地步。赛沙出神地盯着苏伊的眼睛,才看到在洁白的虹膜正中央,只有瞳孔还是一点细细的黑。
丧色症的末期症状。
虹膜和血液都失去颜色,身体缺氧,转眼间人就没了。
距离死亡,大约还有三小时。
“哎哎?怎么了,赛沙?”
苏伊嘟起了嘴。赛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理解了现实,大脑却拒绝接受。那惊人的白色虹彩,看起来像是假的一样。
这时,几个人出现在路的尽头,指着两人惊呼道:
“找到了!是丧色症!”
“糟了。分头逃!我这边,你那边!”
“苏伊,等等!”
“回见!”
苏伊毫不理会赛沙的制止,向着右边跑去。转眼间,就拐进了一个弯,离开了赛沙的视野。他反应过来匆忙追上去时,苏伊已不见踪影。
“苏伊!苏伊!快回来,拜托!”
赛沙拼命地呼喊,但苏伊没有回来。
——苏伊要死了。在这之后,他永远孤独一人。
冰冷的现实刺进了赛沙的大脑。
他紧紧地咬着牙,拼死忍住了呜咽声,铁的味道渗进了她的嘴里。
自从苏伊病倒后,他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放弃和接受的话,日子或许能更好过——每当赛沙濒临放弃时,苏伊都会笑话他。
赛沙闭上了眼睛。浮现在脑中的,是让他忘记了饥饿的那明快的笑声和鲜艳的蓝眼睛。赛沙能做到的,只有这样丢人地一个人哭哭啼啼。
大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那尖锐又异常的声音,刺痛了赛沙的耳膜。
“——阿迦帕!”
赛沙抬起头来,仿佛受到了天启。
没错。那个僵尸不是这么说过吗?
“从奶嘴到生命之烛!阿迦拉戏会应有尽有!”
他想着,或许可以买到苏伊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