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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库雷堕狱谭》

第1章 第12话 处刑

 断头台般的斧头——

 这句话,让赛沙想起了巴德巴特说过的话。

“……是处刑骑士哈伍德。”

 连巴德巴特都会害怕的行刑人。就是那家伙来了,把奥尔嘉带走了。

 可赛沙还是想不通。

“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奥尔嘉?”

 如果奥尔嘉被带走了,赛沙也该一起被抓才对。可他感觉不到任何追兵赶来的动静。

 珊格里拉的声音在发抖。

“赛沙走掉以后……我还跑去跟奥尔嘉炫耀呢。我说,赛沙的刀闪闪发亮,很漂亮吧。结果奥尔嘉就生气了,说不行。明明已经是我的了,明明会亮晶晶的,可他还是说不行……”
“所以我就说,我不要这种东西了,把刀扔了出去——然后那家伙就来了。”

 他发出一声像抽噎一样的吸气声。 

“那家伙问奥尔嘉,‘这是你的刀吗?’奥尔嘉点头了……然后就被带走了。”

“难道说,他是顺着那把刀追来的?”

 赛沙用那把刀刺了咩咪。血虽然擦掉了,但痕迹不可能完全归零。实际上,他来到居住区时,巴德巴特就闻到了血腥味。

 赛沙察觉不到,可如果真的留下了某种痕迹——

“刀明明是赛沙的。为什么奥尔嘉不说不是自己的?”

“……他是在护着你,也是在护着我。”

 珊格里拉带着哭腔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过啊,要是只是挨骂的话,很快就会回来吧。对吧?”

 赛沙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只要能证明自己不是犯人,就会被放出来吗? 
 奥尔嘉的确不是刺伤咩咪的动手者,可他帮过赛沙,这也是事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几个男人从牢房旁边飞快跑了过去。

“喂,要开始了啊。磨磨蹭蹭干什么!”

“你听说没,好像又多了一个死刑囚!”

 呜哦哦哦!

 一阵阵欢呼叠在一起,在回廊里回荡。
 
 那欢快的声音,怎么也和空出奥尔嘉一人的牢房对不上。
 
 可现实还是顺着赛沙的脊背爬了上来,冰冷地刺进脑中。

 奥尔嘉的处刑要开始了。
 

 
 “骑士”回廊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铁栅大门,成群的堕狱囚都挤到了那里。

 栅门紧闭,后面的刑场进不去。可男人们还是死死扒在铁栏上,兴奋得双眼发红乱转。

 数百道视线都集中在木制高台上。那高台大概有五米高。正因为如此,哪怕前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男人,从后面也能看见空着的台子。 

 看来处刑还没开始。赛沙想挤开人群往前走,可人挨得太紧,根本没有缝隙。

 别说往里挤了,哪怕只是稍微插进去一点,都会立刻招来骂声,气氛凶得就算被乱刀捅死都不奇怪。

 可珊格里拉却利用自己圆滚滚的小身板,一头钻进了男人们的腿缝里。

“喂,站住!”

 他根本不听赛沙制止,转眼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喧闹声被一道惊人的咆哮撕开。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声音压迫得仿佛有实体。地面像地震一样震动起来,赛沙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人群之所以薄了一点,或许是因为有人承受不住,直接跪倒了。

 出现在刑场上的是一个戴着面罩的魁梧大汉。他手里握着粗大的锁链,后面有一头堕狱兽一路咆哮着走了出来。

 它比在下行湿地见过的堕狱兽还要大上两圈。全身黑得发黏,像是从头淋了一场焦油雨,外形像只膨胀过头的青蛙。可偏偏那张巨口里,锋利的牙齿一路长到喉咙深处,像是在迫不及待等着咬住猎物。

 在那凶猛咆哮的带动下,男人们的欢呼也越来越激烈。欢呼声自然汇成一股,喊出了那个名字。

 “拉格侬尼!”
 “拉格侬尼!”
 “拉格侬尼!”

 接住这股狂热,台上投下人影,一个男人现身了。

 赛沙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么弱不禁风的家伙,就是拉格侬尼?)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厚重的铠甲,手里还拿着一根做成蜘蛛腿形状的杖。只看装备,明明很招摇,可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不出有多强。是因为离得太远吗?

 个子不高不矮,既不虎背熊腰,也不见什么肥肉,整个人干瘦发硬。潘戈没有这种类型的人,要是单纯打架,赛沙觉得自己都能赢。

 即便如此,囚犯们还是喊得嗓子都快裂开了。

 “拉格侬尼!”
 “拉格侬尼!”

 男人走到高台前方,直直抬起脸来。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冷冷俯视着这场狂热。

 不知为何,他迟迟不开口。

 一个囚犯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先闭上了嘴。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一个,又一个,男人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沉默像涟漪一样扩散,最后化成了完美的寂静。

 在连眨眼都让人觉得不敢的沉默里,拉格侬尼开口了。

“——罪人们。”

 明明没有刻意提高,却洪亮得异样清晰。

 仿佛整个人的意识都被一把攫住,赛沙瞬间再也挪不开目光。

“愚蠢而可悲的罪人们啊。

看来你们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诸君亲手犯下的罪,忘记了那血淋淋的梦,忘记了一切享乐。

忘记了焚尽大地、放眼无边的火海。

忘记了婴儿骨头碎裂时,那美妙的声音。

忘记了剖开的腹中,鲜艳流出的肠子。

忘记了喷涌而出的血,那灼人的热度。

仓皇逃窜的女人声音,听起来很甜美吧。

四肢被扯断时发出的惨叫,很悦耳吧。

诸君所做下的,那些光是说出口都令人作呕的重重罪孽——

看来诸君已经忘记了堆积如山的尸骸,忘记了临死惨叫,忘记了华丽灿烂的恶德,忘记了放眼无边的罪孽。

看来诸君已经把罪人的骄傲,罪人的快感,把一切的一切全都忘光了。

不然的话——”

 拉格侬尼抿紧了嘴唇。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空气变了。像是猛地拉开帷幕一样,拉格侬尼开口道。

“为什么,只是区区处刑,诸君就要如此欢呼?”

 那里面有明确无比的怒意。

“今晚的处刑不过区区两人。和诸君过去犯下的恶德相比,不过是小指尖那么点惨剧。

各位,我先把话说清楚。这场处刑不会让诸君满足,也绝不能让诸君满足。

配得上诸君的恶德,不在这片地下。

一眼望不到头的酒肉,夜夜被斩首的处女,无尽的临死惨叫。

只有把这世上一切横行的恶德都献到诸君面前,才勉强配得上诸君的身份。

而证明这一点,就是赋予我的使命。

为此,此刻我才会站在这里!”

 原本冰冷的拉格侬尼声音,渐渐带上了热度。

 像是被那声音引导着,原本屏息静听的囚犯们脸上浮现出喜悦,表情也渐渐扭曲成近乎疯狂的模样。

 “拉格侬尼!”

 有人先喊了出来。那一声像是火种,转眼之间,再次呼喊拉格侬尼名字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以暗影骑士团骑士团长拉格侬尼之名宣告。

诸君的忠诚将得到回报,你们将被称为骑士,一切恶德都将成为美德。

 不妨想想。人生来便怀有恶德,而这才是唯一确实之物,那么被称为美德的,本就该是它。

 被赋予恶德之人,才是正义,才是霸者。

 诸君才是真正正确的人,才是应当引导世界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向诸君保证。离开这片地下之时,迎接诸君的,将是万雷般的喝彩!”

 “呜哦哦哦哦哦哦!”

 囚犯们放声大吼,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怪叫,兴奋得用脚猛跺地面。

 赛沙也感觉到,自己同样正被那股狂热卷进去。

 只要跟着拉格侬尼走,辉煌的未来就会得到保证。

 这种事,正常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可正因为是拉格侬尼说的,就连那种本不可能存在的未来,也一定能够实现——

 拉格侬尼的演说里,就有这种异样的力量。

“那么,为什么我们在这片地下,一连数百年都只能继续啜饮污泥?

 是因为忠诚不够吗,是因为信奉不够吗,是因为恶德不够吗?

 当然不是!

 诸君,我先把话说清楚。

挡住我们霸道的,不是地狱之火,而是叛徒。

 只因一个谎言,一次背叛,聚集于此的一千人的忠诚,便全都化作灰烬!

 那么——该怎么做呢,诸君?”

 “处刑!”

 “处刑叛徒!”

 囚犯们双眼充血,嘴边甚至喷出带血的唾沫,放声嘶吼起来。

“啊啊,没错,处刑!那么,该怎么处置才好!”

 “断头台!”

 “用断头台砍下他的脑袋!”

 “把脑袋喂给堕狱兽!”

 在那达到顶点的狂叫中,赛沙终于明白堕狱兽为什么会在刑场上了。

 堕狱囚只要还有罪能就不会死,但有一种最省事的杀法。只要把头砍下来,再喂给饥饿的堕狱兽就行了。

 像是在回应他们一样,堕狱兽发出凶暴的咆哮。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鼓膜被咆哮刺痛,被疯狂热浪融化的思绪一下子冷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奥尔嘉就会被处刑。可通往刑场的路被铁栅封死,看起来根本没法靠近拉格侬尼。

 就算万一真能靠近,在这么庞大的观众面前把人救出来,也根本不现实。

(那,该怎么做……)

 赛沙正低头苦想,咆哮声忽然停了下来,旁边传来几个陌生男人的对话。

“吉格那家伙跑哪去了?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赌债欠太多,被打发去看死刑囚了。”

“咯咯咯,活该啊。”

“还说什么要先去看看死刑囚的脸,输成那样还嘴硬。”

“没错。”

 赛沙垂下眼,陷入思索。

(看守……这样啊……)

 既然死刑囚还没被带出来,那在那之前,一定有个地方专门把他们关起来。

 赛沙把斗篷深深拉低,吸了一口气。

“糟了,出大事了!”

 赛沙故意喊出夸张的声音,男人们齐刷刷回过头来。

 他们满脸狐疑,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我也被叫去看守来着,怎么给忘了……我怎么老是这样,混账!”

 他骂了一句,又故意跺脚,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行刑台右后方的拘留牢房,快去啊白痴。你也想脑袋被砍下来吗?”

 “那可不错。”周围的男人们笑了起来,赛沙低下身子,合起双手表示感谢。

“多谢救命,多谢救命!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走,又用脸部动作朝旁边呆站着的茈刻和帕希娅示意:“走了。”

“……?”

 赛沙把还没搞清状况的茈刻扛到肩上,拐进了左边的回廊。弯弯绕绕的小路像迷宫一样延伸着,不过多亏刚才已经迷路迷了个够,他现在大概知道该怎么走了。

 帕希娅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没想到那个拉格侬尼竟然会在这里……”

“哦?他这么有名吗?”

“当然啊,世界史里会学到的。王冠圣域史里也一定会提到……啊。”

 说到这里,帕希娅猛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赛沙先生,没……上过学?”

“茈刻上过吗?”

 赛沙故意把话抛给茈刻,茈刻疑惑地眨了眨眼。

“‘学校’,是吃的吗?”

“啊,听说浇上奶酪会很好吃。”

 赛沙轻轻嗤笑了一声,旁边的帕希娅却猛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孤陋寡闻又没神经,是个愚蠢的人……!”

“我也没说到那份上吧。——所以,他到底干过什么?”

 帕希娅清了清嗓子,张口说道。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拉格侬尼——出身于王冠圣域南部,曾是暗影骑士团第五骑士团的团长。赛沙先生,你了解库雷的地理吗?”

“嗯,大概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三千年前和现在相比,各国的名字和国境线都不一样吗?”

“这个也算知道一点。”



 

“过去,暗邦最北端有一座岛。把那座岛夺走的人,就是拉格侬尼。”

“哦,原来是侵略军的指挥官啊。”

“严格来说又有点不一样……暗影骑士团第五骑士团是对外情报机关,也就是间谍组织。拉格侬尼隐藏身份,接近了暗邦的魔狱龙帝 传说法芙纳——”

“这故事长吗?”

 赛沙打断了她,用下巴指了指一旁已经放弃理解、正望向别处的茈刻。

“给我总结成连零岁小孩都听得懂的版本。”

“啊,好……拉格侬尼是个坏人,他骗了大人物,让对方去攻击王冠圣域,结果反过来夺走了对方的国土。”

“听懂了吗,茈刻。”

“……大概懂了。”

 茈刻一脸什么都没懂的样子点了点头。算了。

“那他不是王冠圣域的英雄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当时的王冠圣域正处于锁国状态,本来没有和他国开战的打算。所以拉格侬尼为了侵略暗邦,擅自行动了。后来他还打算对龙族帝国做同样的事,结果败露。逃亡之后在暗邦被抓——”

“然后被扔进了堕狱。”

“对。世界史教科书里也有写。要是从暗邦视角的教科书来看,他可是相当‘邪恶’的人物。而且还有以他为题材的电影,所以知道的人很多。”

“暗影骑士团的骑士团长,还是个间谍兼战争罪犯吗……”

 只是把这些要素摆出来,赛沙就觉得绝望了。

“也太对囚犯胃口了……”

“确实……”

 再加上他还那么会演说,堕狱囚们会信奉他也就不奇怪了。

 就像男孩子会喜欢独角仙一样,坏人也最喜欢干过大事的坏人。

“那这么说,处刑骑士哈伍德也很有名?”

“不,那个人我不知道。”

“哦,那你可要扣分了啊,首席毕业的帕希娅。”

“什!我都不知道,那就说明他绝对只是个无名的普通骑士。不会错的!”

“嗯……”

“呜呀!”

 就在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昏暗小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处被火把照亮的地方,还能隐约看见几道人影在晃动。

 赛沙抬手示意帕希娅她们停下,自己则躲进了死角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情况。

 坚固的铁栅门前站着一个守卫。更深处还有一团像是手烛的火光在摇晃,看来关着死刑囚的里面应该也有人看守。

“人有点多啊。寡不敌众……”

 帕希娅以男人的模样做了个像是扶眼镜框的动作。看来外表能变,习惯动作却骗不了人。

“不,没必要把所有人都打倒。帕希娅,你不只会变成这张脸吧?”

“是,会倒是会。”

“好,那就靠你了。先等一下。”

 把帕希娅和茈刻留在死角里,赛沙走进了通道。

 他朝那个无聊地站着的守卫男人——一个猪兽人——轻轻挥了挥手。

 不出所料,那男人离开了岗位,懒洋洋地朝这边走来。

“干嘛,小鬼。刑场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是,我是来这边的。我想看看那个死刑囚。想先看看那张马上就要死的可怜脸。”

“我懂你的心情……可我这边也不是在玩。放个小鬼进去,再挨骂,我可受不了。”

 这个回答本就在预料之中。赛沙一开始就没抱期待。

 不过赛沙没有退开,而是把握紧的拳头伸到了男人面前。

“你就通融一下吧。喏,我也不是想白看。”

“哦?”

 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吉格,不过看来手头拮据这一点倒是一样。

 男人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往他的拳头里看去。

“零钱你就自己留着吧——‘巨罪拳’。”

 赛沙的拳头放出了蓝色磷光。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赛沙的上勾拳已经打碎了他的下巴。

 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狠狠干飞了出去。脑袋撞上石板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听着都疼,但现在顾不上了。

 赛沙回头一看,帕希娅正顺滑地变成倒地猪兽人的模样。

 她挺起胸口,一脸得意。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在学生戏剧里也演过主角哦?”

“那可太可靠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牢里响起了声音。

“喂,放开我!你这头猪!”

 被猪兽人拖着走进拘置牢房的人,是赛沙。

 这响亮的叫喊声一传开,原本闲着的几个看守男人都围了过来,嘴里嚷着怎么回事。

“这小鬼怎么了?”

 猪兽人懒洋洋地啐了一句。

“这小子硬是想往里闯。说不定还是死刑囚的朋友呢。”

“嗯。”

 看守们从赛沙身上抬起头,朝通道深处望去。

 那里有一间被铁栏围住的牢房,角落里,奥尔嘉正把自己修长的身体缩成一团坐着。

 这里没有窗,墙上有一扇金属门。看来正好通往刑场,男人们的欢呼正从那扇金属门后传来。

“刚才第一个已经被带走了……这小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扔进去呗。运气好的话,死刑囚还能多一个。”

“哈哈,那倒不错。反正我们也看不着。”

 面对耸肩的几个男人,猪兽人开口说道。

“这小子我来关进去,你们几个已经可以走了。”

 说着,猪兽人使足力气,照着赛沙的脑袋狠狠砸了一拳。

“好痛啊!”

 赛沙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却虚得很,整个人狼狈地跪倒下去。

“这种小垃圾,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现在回去的话,还能看到两个人份的。”

“不过……”

“拉格侬尼大人那边我会说好的。再磨蹭可就看不到了。”

“啊、这样啊,说得也是……”

 原本还有些不安的男人们脸上,渐渐浮出了吊儿郎当的笑。

 留在这里的,大概都是些赌输了就会被使唤来干活、自制力很差的家伙吧。

 等赛沙被扔进牢里时,拘置牢房中除了猪兽人,其他人已经全都不见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赛沙走近奥尔嘉,可奥尔嘉却把脸一偏,躲开了他。

“…………”

“怎么,这招呼打得可真够特别。”

“我根本不认识你。没见过,也没听过,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甚至不肯和赛沙对上视线。

 明明自己都快要被处刑了,他却还是想护着赛沙。

(你要是骂我,我反而就能丢下你不管了。)

 赛沙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把抓住奥尔嘉的肩膀。

“好了,别闹别扭了。赶紧逃吧。”

“……太乱来了。”

 奥尔嘉斜眼看向猪兽人。

“那家伙不用担心,是我认识的堕狱官。”

“哼哼。”

 猪兽人——帕希娅——得意地挺起胸口,可下一秒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她连忙捂住了腹部。

“堕狱官?难道说……”

“不,是真的。只要离开这里,你就能回边狱。你能离开堕狱了。”

 就算补上了说明,奥尔嘉脸上的怀疑也没有消失,身体的紧绷也没有缓下来。

 他一时之间不敢相信也是当然的。可处刑的时刻正在逼近,现在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再等了。

 呜哦哦哦哦哦!

 欢呼声传了过来,金属门也随之嗡嗡震动。

 先被带走的囚犯已经处刑完了。下一个就是奥尔嘉——

 赛沙慌忙在斗篷里摸索,掏出一个差不多饮料罐大小的金属筒。上方装着喷口和一个环状拉环。

“这是我在潘戈顺来的烟雾弹。趁着烟一口气冲出去——走。”

 他没等奥尔嘉反应,就直接拔掉了拉环。

 噗咻呜呜呜!

 鲜艳的紫色浓烟猛地喷了出来,转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样应该能争取一点时间。

 就算看不见,牢里的格局他也记住了。赛沙一把抓住奥尔嘉的手腕,朝出口冲了过去。

“在那边,走!”

 可才跑出三步,他就一个踉跄。因为奥尔嘉死死站在原地,根本不肯动。

“喂,我不是叫你别闹了吗。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烟雾弥漫,看不见奥尔嘉的脸。在欢呼声传来的背景里,只有他的声音安静得诡异。

“烟幕没有意义。逃不掉的,赛沙。”

“不试试怎么知道!”

“因为哈伍德的罪能是——‘嗅觉’。”

 简直像是被奥尔嘉的声音引来的一样。

 烟幕轻轻裂开,一只黑色护手伸了出来,抓住了奥尔嘉的头。

“呜,哇……!”

 奥尔嘉身形一乱,手臂在空中乱抓,烟幕也被带得旋转翻涌。

 在那稍稍变淡的烟幕后方,站着一个手持断头台般战斧的男人——赛沙对上了那双阴沉的眼睛。

 只那一瞬间,赛沙就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绝对赢不了的对手。

 嗅觉——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正常来说,应该是会被当成废牌的力量吧。

 就算真的被追上,以现在拥有达莫斯拳力和咩咪粉碎力的赛沙,理应也能赢才对。

 去战斗,去救奥尔嘉。明明是这么想的,可身体却僵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要一次呼吸,一次眨眼,哪怕稍微错上一点,脑袋都会飞出去——这种预感让赛沙连呼吸都停住了。

 说哈伍德会是个无名骑士的蠢货到底是谁。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骑士。

 消失在烟幕那边的奥尔嘉,脸上带着微笑。

“赛沙,阿珊和茈刻就拜托你了。”

 金属门在眼前关上了。赛沙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摸索着门把,想把门打开。

 没有,没有,没有——

 或许这扇门从里面根本打不开,金属门上没有任何像把手或机关的凹凸。

 很快烟幕又变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赛沙还是拼命抓挠着那扇门。

 传进耳里的,只有像在嘲笑他的欢呼。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能救奥尔嘉的方法。

“给我打开啊……!”

 就在这时,声音忽然像奇迹一样消失了。

 欢呼声也好,尖叫声也好,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取而代之,清清楚楚传来的,是断头台砸中承头木的沉闷声响。

 接着,有什么东西滚了出去,弹起,落下——欢呼声爆发了。
 

——赛沙。

 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赛沙这才回过神来。

 是茈刻。

“奥尔嘉呢?”

 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拘置牢房,记忆已经模糊不清。赛沙呆呆站在昏暗的小路上,被茈刻和帕希娅围在中间。

 明明觉得自己必须回答,可嘴唇只是不住发抖,发不出声音。

 茈刻注视着赛沙的脸,像是这样就已经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样啊”,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喂,赛沙。”

“……怎么了”

“这里冷冷的,感觉很奇怪,是为什么?”

“那是……”

 可喉咙像哽住了一样,挤出的话像呜咽,怎么都说不顺。喉间漏出难看的声音,但他还是勉强把话说了出来。

“这叫悲伤。”

“这就是,悲伤。”

 然后茈刻静静看着赛沙,小声说道:“这样啊。”

“悲伤的时候,就会流眼泪啊,赛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