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从握着小刀的手中发出,汇聚成形,冲向他的大脑。
无休止地膨胀,装满罪恶的无底容器——这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罪行,这力量……
直觉令他脱口而出:
“——‘空无之器’!”
变化骤生。
刀刃刺穿了罪纹的数字“1000”变成了“999”,然后像是沙滩城堡坍塌一样迅速减少。
拔出刀子时,罪纹的数字只剩下了“一”。
“……!”
赛沙感到手心一阵异样的滚烫,匆忙脱下手套,只见上面刻着“999”。
达莫斯的罪能流进了赛沙。直觉迅速地理解了,但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些临死前的呼喊和充满憎恶的声音。
——杀了达莫斯!
被夺去了罪能的达莫斯大声叫嚷着不知所云的话语。
“咕、呜呜……闭嘴!闭嘴——!你们都是一群死人!我亲手杀了你们!”
达莫斯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一两步,然后坐倒在了地上。
凌乱的半张开的嘴里喷出白色泡沫,眼球几乎像是要蹦出来一样左右转个不停。
只剩下“1”的拳头,干瘪得像漏气的玩具。达莫斯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捂着耳朵抽搐着。
“闭嘴!闭嘴……我明明把你们都杀了……!”
赛沙紧闭双唇,走近神志不清地叫嚷着的达莫斯。他紧紧握住刀柄,手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达莫斯双手疯狂地颤抖着,乞求着,泪水从他睁大的双眼中流出。
“等等……别杀我……求你了……”
“你听取过别人的求饶吗?”
达莫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嘲笑。
“……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
赛沙刺穿了达莫斯的胸膛。
刀锋穿过柔软的血肉,刺穿心脏的感觉令人作呕。刀刃拔出,鲜血呈弧形喷涌而出。
达莫斯闷哼了一声,捂着胸口在地上扭动着,最终停止了抽搐。
罪纹从1变成了0。赛沙静静地看着这场景。
回过神来,脑中的那些惨叫声也消失了。
“……死了啊。”
茈刻在一旁看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嗯,死了。”
“……杀人,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不知道。”
茈刻微微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小的呻吟声。
“唔……我、怎么……”
昏厥的帕希娅醒了过来。
赛沙指了指倒在地上的达莫斯。
“这家伙的罪能用光了,把他带走吧。”
赛沙刺死了达莫斯。但最后剩下的“1”似乎救了他一命,伤口已经闭合,胸口正安静地起伏着。
达莫斯的罪能降为了零,会被堕狱释放,但恐怕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挥舞拳头了吧。
“这样啊。交给我就好。等等,为什么达莫斯的罪能会是0?”
茈刻轻轻地走到一脸茫然的帕希娅身边,把身上那件堕狱官的制服披在了她的肩上。
“这个,还给你。”
“茈刻,说谢谢。”
在赛沙的催促下,茈刻僵硬地歪了歪头:“谢谢你借给我。”
“啊,不客气!”
茈刻甚至没有等帕希娅回答,就径直回到了赛沙身边。
“我说过谢谢了。”
两人的视线前方,通往堕狱的大门正在发光。门内的空间白得耀眼,看不到另一侧的样子。
帕希娅似乎终于明白了眼前在发生的事情,一只手撑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毕竟挂着伤没能爬起身来,但还是用尽全力叫道:
“茈刻,等等!你不是堕狱的囚犯啊!”
但茈刻完全没有听,只是悄悄牵起了赛沙的手。
“走吧,赛沙。去成为恶人吧。”
“嗯。”
在这座监狱里,只有罪人才是英雄。
尽管如此,赛沙还是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大门。
瞬间,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好像脸埋进了水里。
一切歪扭了起来。
赛沙的身体扭动着,伸展着,一股奇妙的悬浮感——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漂流在水底的水母。
他张口呼唤茈刻,却只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赛沙甚至怀疑起了那扇门是否真的与堕狱相连。随后,眼前的一切突然像是切换了开关一样变化了。
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漂浮感,仿佛胃猛地朝着嗓子眼涌去。是从高处坠落的感觉。
向下望去,远处的下方密密麻麻地生长着黑色的树木。
“——!”
赛沙本能地尖叫了起来,而茈刻仍然握着他的手,问道:
“你还好吗,赛沙?”
“当然不好了!这样下去就要死了!”
“‘死’……是什么?”
“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没有了!”
赛沙安静地解释道,而茈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握着的右手:“……不要。”
“用那个人的罪能试试?”
“对啊!”
赛沙夺走了达莫斯的罪能。当然应该可以使用他的力量。
达莫斯曾用拳头击打空气,召唤出冲击波。应该可以用这招来减少坠落时的冲击力。
赛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右手上,用尽全身力气向空中挥出一拳。
“——‘巨罪拳’!”
但什么也没发生。
“哈?!”
拳头傻乎乎地在半空中划过,而地面只越来越近。
赛沙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便脚先着地落在了地面上。
——扑通!
看似坚实的地面,其实是一片长满了茂密的黑色植被的沼泽地。
而且也不深。
他掉入深及胸口的水中,鞋底碰到了松软的泥沼底部。可以走路。
赛沙在沼泽中艰难前行,终于到达岸边时,茈刻探出头来看着他。
“……黏糊糊的。”
蹲在岸边的茈刻一尘不染,白得透光。
赛沙还没说出“能不能帮把手”,她便朝后退了一步。
“赛沙没有死,很好。”
“……言行不一致啊。”
赛沙拧干斗篷上滴落的污水,抱怨了起来。
“我不能用达莫斯的罪能?”
“嗯,似乎不能。”
“……那就没办法了。”
对茈刻抱怨也没什么意义。赛沙环顾四周。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但上空布满了瘴气,无法确定高度。天上也没有太阳或月亮,大概不是在室外,但不知从哪里发出了微弱的光。
沼泽地蜿蜒曲折,四周树木稀疏。树上没有一片叶子,黑色的骨质树枝时隐时现。
“不是‘监狱’的感觉啊……”
在赛沙的印象中,“监狱”一般是光线昏暗的石头牢房。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不卫生的地面、回荡的尖叫声——他本以为这里也一定是这样,但画面截然不同。
这时,一阵暖风吹来,附近的灌木丛晃动起来,赛沙注意到似乎有一块木板掉了下来。
他双膝跪地,慌忙穿过灌木丛时,发现的确是一块大木板掉了下来。
它看起来像一块告示牌,内容如下。
“下行湿地”
白色油漆的字母上刻有尖锐的划痕,像是从上面划出来的。
四条几乎呈平行角度,长短不一。用刀或其他切割工具造不成这样的痕迹。
“动物的爪痕?”
沼泽另一侧传来一阵低沉汽笛似的某种声音。
“……有人。”
赛沙拉着茈刻的肩膀,躲进了灌木丛中。
探出头来向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正从岸边穿过。
“喂喂,没听说过啊……”
它不像赛沙见过的任何物种或生物。
身体大约有五米长,如果按照近似的生物取名,那应该是叫巨型鬣蜥。它身上长着像是头、尾巴和四肢的东西。
但是,皮肤已经融化成了一团污泥,散布着黑色的柏油状液体,具体形状无法确定。
“那是什么?”
茈刻似乎完全没有感到惊讶,赛沙向她发问。
“堕狱兽。泛滥的罪恶最后成为的东西。”
“……能稍微解释得好懂一点吗?”
“边狱没有堕狱兽。”
“第一次见?”
“嗯。”
“那就没办法了。”
堕狱兽的方向传来了可怜兮兮的惨叫声。
“咿——!”
“救命啊!”
赛沙藏在灌木丛里朝着那个方向动了动,之间堕狱兽像是在袭击看起来像是一棵树。
树本身没有多粗,每当堕狱兽扑上去,它就像一根橡皮棍一样摇摇晃晃。两个黑影拼命地攀附在树枝上。
一个是人形生物,另一个是黑色球形生物。
从远处很难辨认出它的种类,但大概是高等兽吧。
树被堕狱兽摇晃着,两人拼死地喊着“救命!”。
悲惨的样子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罪犯,但既然人在这里,想必还是堕狱的囚犯。
“肯定能用罪能想想办法解决吧。”
赛沙耸了耸肩,其中一人应声从树上掉了下来,另一个像是追随着他而去一样跟着掉了下去。
下面的堕狱兽正长大了嘴等待着。
——阿呜。
“吃掉了啊。”
“看起来不好吃。”
“被堕狱兽吃掉了会怎么样?”
茈刻低头沉思了片刻。
“……消化?”
他回答。
“那这之后恐怕会拉坨大的啊。”
赛沙把拨开的灌木丛恢复了原状,点了点头。
是时候逃跑了。
他向茈刻做了个请的手势,悄悄地原路返回。
保持低姿态,掩住呼吸声,在灌木丛中穿梭。最后,灌木丛渐渐稀疏,两人终于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面前就是那只堕狱兽。
“啊……你好啊。”
竟然被绕到了前面。
“——!”
堕狱兽挺起头,大声咆哮起来。污泥般融化的黑色体液飞溅开来,散发出阵阵恶臭。
赛沙把茈刻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那东西杀了会死吧?!”
赛沙问。
“嗯,刺进内核就好。”
茈刻在赛沙的肩膀上看着堕狱兽,说道。
“内核是哪儿啊!”
“呃……右肩……?”
“右肩是哪儿啊!”
堕狱兽的身体像是一团泥浆,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肩膀哪里是胳膊。
与堕狱兽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虽然背起轻巧的茈刻并不困难,但赛沙的力气马上就要耗光了。
很快两人就要被追上,一口吞下,万事休矣。
只有战斗一条路了。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面对这种情况时,一个不合时宜的歌声从头顶传来。
是女孩的声音,语调欢乐轻快。
“咩咪是小羊 咩咩小小羊♪
咩咪是小羊 可爱茸茸羊♪”
——一瞬间。
有东西划过空气“轰”的一声,面前的堕狱兽断成了两截。
从头被切断的堕狱兽轰然倒地,喷出大量黑色液体,身穿连身裙的女孩从它身后走了出来。
“咩咩♪”
她的年龄看起来与赛沙相差无几,是个娇小的人类,但身形可爱娇小,与阴森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她和普通的少女有两个根本性的不同:
其一,脸上戴着绵羊的面具。
可爱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和眼睛,只露出通红的嘴唇。
其二,她携带着一把看起来就十分凶残的斧头。
斧子是黑色的,从斧柄到斧刃上都有蜘蛛主题的装饰,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女孩用嘴唇笑了笑,倒地野兽的黑色体液从斧头上凌乱地滴落下来。
“你好呀新手。我叫咩咪。这座‘下行湿地’的管理者,咩咪!”
“管理者……?你不是堕狱官吧?”
赛沙看到了咩咪手臂上刻着的罪纹,才这么问。
数字是1894。
和杀了99人的达莫斯相比,这是多少倍——这人看起来可爱,但也是个犯下通天罪行的堕狱囚犯。
“堕狱官?啊,不行不行。那帮人什么都不会干。必须得有我们踩影者好好管理才行。”
“踩影者……是这里的自治组织吗。”
堕狱兽这样的凶暴生物出现,但堕狱官不会保护。
这里是这种情况的话,出现自治组织不算奇怪。
“自治?嗯……嗨,差不多啦。总之,新手,好好听小咩咪的说明哦。
这里‘下行湿地’到处都是堕狱兽!真讨厌呢。不过这之后就是我们踩影者治理的居住区了哦。想来吧?想来吧?”
咩咪充满气势把脸凑了过来,赛沙支吾了两声“啊,是”,咩咪一脸满足地挺起胸来:“是吧!”
“嗯嗯。那么每一位希望参与的人都要杀死两位堕狱囚!这就是居住区的入住条件啦!你们是两个新手,加起来就是四个人!杀完之后把脑袋交到咩咪这里就好哦?”
咩咪说得如此天真无邪,赛沙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杀……是说其他囚犯吗?”
看到一脸困惑的赛沙,咩咪若无其事地答道:“对啊。很简单吧?”
“这是第一阶层的层主拉格侬尼大人决定的规则。我们踩影者不需要废物嘛。你的力量是……嗯,就是那把刀?”
咩咪眯起眼睛,盯着赛沙手里的刀。
“好耶好耶。伤罪系的都是些用枪的家伙,一点都不性感。砰的一声就完事了,多没意思!”
咩咪轻轻拍着斧背,身子一颤。
“亲自动手才像话嘛。你也是我这一派的吧?”
咩咪身体前倾,朝着赛沙握着刀的胳膊伸出手来。
汗湿的手指握住了赛沙的手腕。
“用小刀杀人是什么感觉?告诉我嘛?”
“不是……”
“竟然吊人家胃口。斧头呢,碾碎心脏的时候那种湿漉漉的‘呱唧’感觉超棒呢。每一次都是。呱唧呱唧呱唧!所以我不喜欢砍人脑袋。头盖骨太硬了,脑子太软呼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吧?”
咩咪用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嗯嗯,想杀人了呢……真是不好……但稍微给你点礼物也好吧。”
咩咪转过身,走向砍成了两段的堕狱兽。
她举起斧头,高声吟唱道:
“——‘披着羊皮的羊’。”
然后,斧头被蓝光包裹,照亮了整个区域。
非同寻常的力量——罪能的光辉。
咩咪抡起斧头,将堕狱兽砍成了一块块黑肉。
不剩原型的尸体里,有两个蠕动着的东西。咩咪把它们拿了起来,递给了赛沙。
“快看!小咩咪的特别赠礼哦!”
是被堕狱兽吞噬的两个人。
他们不停地颤抖着,不停地喊叫着什么。
“你看,快用你那把小刀‘噗’地插进去吧!杀了他们吧!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赛沙只是静静地听着咩咪高亢的声音。
最终,他开口了: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要杀人?”
“这还用问?”咩咪高声笑了起来。
“当然是因为开心了啊!来来,你也快点!”
之前的求饶和哀嚎回响在赛沙的脑中。
他轻轻耸了耸肩。
“没事,我不用了。”
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