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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库雷堕狱谭》

第1章 第1话 罪人之城

 在这座只有罪人才能生存的城市里,即使是腐烂的垃圾也有价值。

 新鲜尸体是B奖。废品是A奖。
 废纸是C奖,但如果其中夹杂着黄书,那可一下就是头奖了。

 把这些垃圾卖给回收商换点小钱接济生活,才能勉强不成为B奖的一员。

 真正的垃圾也要按价交易,所谓“人中垃圾”,也就是罪犯,当然也逃脱不了按价交易的命运。

 首先最没有威望的是小罪犯、扒手和诈骗犯一类。这些人与路边的小石子儿和苍蝇差不多。

 沾上抢劫或者伤害,终于才勉强算是称得上罪犯。这一等级的人最多,想要再往上爬,就得靠才能和努力了。

 踏着一个人、两个人,通过孜孜不倦的学习积累罪行,终于才算得上是个正经的罪犯。

 这就是暗邦的港镇潘戈——人称“罪犯的终点站潘戈”中,罪犯的啄食次序。

 这个次序与经济实力直接相关。犯罪团伙的头面人物,一般都住在金碧辉煌、俗不可耐的豪宅里,开着长得莫名其妙的汽车。

 相反,‘罪犯’都算不上的小流氓,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捡捡垃圾。
 在这里,越老实的人,就越底层。



 人类兄妹赛沙和苏伊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到了现在。

 五岁时母亲去世,十岁时失去了家。住过了一处又一处风吹日晒的废墟之后,两年之前,两人将目光转向了城郊的一栋小楼。

 这里曾经是罪犯之间颇为抢手的地方,但死在这里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知不觉间就也再没有人来了。

 老旧霉黑的外墙当然往好听里说也不算是美观,但水电竟然还在。
 与睡在屋檐下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两人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罪犯随时会回来。半年过去了。一年,两年过去了。哥哥赛沙十七岁,妹妹苏伊十六岁了。

 到了这个岁数,要是两人对自己有信心,早就开始闯荡江湖了。去当个扒手或者骗骗钱,没法让他们的生命更有价值。



 在窗口边的赛沙抬起头时,天空正现出一片燃烧般的粉红色。日落即将来临。船很快就要开了。

 焦急之余,赛沙检查了一下斗篷里的工具。

画师:中西 達哉

 手套、小刀、剪刀、锥子、用布包着石头做的假钱包。

 他把当作护身符用的玻璃小刀收进了腿上的套里时,听到苏伊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哎!哎,赛沙!”

 缺了几片木板的推拉门打开,头上裹着毛巾的苏伊伸出了头。

“染发粉的罐子不见了,你看见没有?里面还剩下那么一点。”

“染发粉的……罐子……?”

 三天之前扔掉的那玩意儿?

 赛沙忍住了没有“呃”出声来,勉强稳住了表情。

“你自己扔掉了吧?”

“嗯……?”

 苏伊一脸不信地撅起了嘴唇,瞪着天蓝色的眼睛盯着赛沙。

 谎言连三秒钟都没有坚持住。

“……抱歉,我不小心扔了。”

“今天买给我就饶了你!”

 苏伊精神地宣布,没有给赛沙回应的机会,就把门合上了。

 赛沙听着淋浴的声音,匆忙在斗篷的口袋了翻了翻,但只有两枚铜币。怎么想都不够。看样子今天出去干活,还得赌上哥哥的尊严了。

 不擅长说谎的赛沙的“工作”是扒手。混在人群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走贵重物品。
 不过在这座罪犯之城,他的成功率不高,靠捡垃圾赚的钱都多不少。

 相比之下,苏伊的“工作”就丰富多彩了。
 她不仅巧舌如簧,能把垃圾卖出高价,还会在装出关心人的样子时偷偷扒走钱包。

 说他是靠妹妹苏伊喂大的也不为过。

 不光是坏把戏不如妹妹,连长相上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赛沙充其量算是五官端正,但苏伊是人人不禁回头多看一眼的美少女。

 小巧的脸蛋,纤细的脖子,轮廓分明的两只眼睛像清澈的大海一样湛蓝,她一露出调皮的笑容,眼中还会闪光。

 两人一比,甚至不会认为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推拉门打开,穿着内衣的苏伊走了进来,擦了擦头发,拿起桌上的剪刀。

“弄干好麻烦啊,剪掉得了。”

“啥?”

 赛沙不禁叫出了声,苏伊则扬起了纤细的眉毛。

“啥‘啥’啊。头发是我的,要你管啦。”

“嗯……也是……”

 过于有道理。无法反驳。
 赛沙不光不擅长说谎,还不会拌嘴。过往十年,他一次都没有说赢过苏伊。

 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他还是琢磨着言辞:

“但是……还是长一点好看……我觉得。”

“哼。这样吗?”

 赛沙避开了视线,苏伊则笑着回过了头。

“再说一次,哥哥?”

“才不要。”

“嗨,好看的话就不剪了。”

 苏伊放下剪刀,从墙上取下了黑色斗篷。

“话说,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苏伊推开窗户,双手叉腰,身体前倾。

 太阳已经落山,房屋之间的天空染上了深蓝色。远处隐约能听到粗野的欢呼声、喇叭声和枪声,非常嘈杂。

“嗯……是好机会的声音啊。”

 这座城市一年有两个盛大的节日,其中一个就是今天。

 平日避开潘戈的人,今天都带着大笔钱财前来,自然容易成为扒手和骗子的目标。

 连平时不擅“工作”的赛沙,今天也想取得些了不起的战果。

“时间到了。走吧。”

 苏伊把斗篷披在了自然吹干的头上,赛沙也披上他的斗篷时,粗野的怒吼声从外面传来。

“臭婊子!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砰砰砰! 

 大门疯狂摇动,闩着门的铁皮板不停作响。

 既然是这么打招呼的,听起来像是苏伊的客人。

“谁啊?”

“不知道。”

 苏伊摇了摇头,然后垂下头来陷入了沉思。“……啊,稍等。”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苏伊在灯光昏暗的小巷里病恹恹地弯着腰。

 当然,这不过是“装作不舒服”而已。不过很快就有一个男人上钩了。

“这附近有个要命的坏家伙。白头发白眼睛!白头发白眼睛的怪物!听我说,我送你回家吧,小姑娘。可吓人咧!白头发白眼睛!”

 男人拼命地翻着白眼,大概是想要演示下他说的“怪物”有多可怕。苏伊拼死忍住了笑,怯怯地点了点头。

 当然,男人的目的并不是送她回家。他领着苏伊进了路上一家酒馆,开始劝她一同喝上几杯。

 玻璃杯底可疑的红色粉末尚未溶解干净,挂着些小气泡。

 苏伊没有喝,而是假装站不稳,打翻了男人递来的酒,然后又点了一杯。

 一下暴躁起来的男人,没等苏伊点的酒来,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里面混了不少从那个男人身上偷来的红粉。


 回顾完这一票,苏伊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那家伙,口吐白沫咣叽就倒地上了,简直笑死了!然后,战利品就这个。”

 苏伊从斗篷里拿出一个接缝处都开线的破旧黑色钱包。

“里面啥也没有,就当我的零花钱好了。不过分吧?” 

 这个家的规矩是,工作成果要逐个上报,用来支付生活费用。

 苏伊当天没有好好汇报,似乎有点内疚,紧张地摆弄起了指尖。

 赛沙脑子里想的并不是零钱的事情。

“红粉……那可是相当厉害的家伙啊。你给他下了多少?”

“都倒进去了。反正就一小袋,全下了。”

 “好家伙……”赛沙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进去那么多,别说棍儿了,可能俩球儿都保不住吧。”

“这么厉害?那我这票岂不是干大了。”

 苏伊开心地举起了一个拳头。赛沙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干得漂亮。”

 对妹妹,还是以鼓励为主。

 两人从容地对谈,外面的咒骂声仍在回荡。大门快要支撑不住了。

 苏伊把腿搭在了窗台上,朝咒骂声传来的方向喊道:

“大哥!您家伙还长着嘛?医院的话我挺熟的,要不然给您介绍个?”

 终于,闩着门的铁皮断了。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满眼血丝的男人像见了红的公牛似地冲了进来。

“看我不宰了你丫的!”

 “唉……”苏伊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家伙,上半身比下半身还不好使啊。”

 她说着,便跳出了窗外。

“拜拜咯!”

 赛沙也跟着跳了下去。

 房间在三楼,离地面大概十来米。着陆方式不好可能要直接没命。

 赛沙在落地之前踩住了遮雨的板子,终于勉强双手双脚着地。

 膝盖一阵剧烈麻痛,但没时间恢复了。野兽般的嚎叫从上面传来。

 而苏伊已经站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之后会合。啊,别忘了染发粉!”

“……了解。”



 罪犯的终点站潘戈在暗邦的东部。

 



 据说这里曾经是龙族帝国的领土,是个盛产海鲜的渔港。



 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漆黑的海面上没有渔船,海岸线上停满了白色的游轮。

 游轮是有钱人买来消遣度假的,但什么样的疯子会选择在这漆黑的海面上度假呢?

 不过,每夜都能看到携带铁桶的人登上这些游轮,目的自然就可想而知。晚上远离港口是潘戈人的潜规则。

 但有一天,通常大摇大摆地停靠在港口一角的游轮也会悄悄躲进侧旁,空出港口。

 每年两次,罪犯运输船驶向暗邦唯一的监狱——“矶汉拿希亚”。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在弱肉强食的暗邦,一般的“坏人”很难成为“罪犯”。大多数坏事都会得到当事人的直接报复,越有力量的人就自然会变得越有权有势。

 不过,即便是暗邦也有监狱。当然,只有出了名的大恶棍才会被关进去。

 在罪犯之城潘戈,能被送去监狱里的罪犯,就像其他地方的绞架球明星一样,是广受欢迎的大英雄。

 人们从暗邦的各个角落涌来,只为一睹这明星罪犯的风采。这就是潘戈的节日了。

 大道上挤满了数不清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情况。

 有优雅的夫人,有挺着胸的绅士。还有一群眼睛里闪着光,大概是扒手的少年。

 不过,铜臭味吸引来的不只是扒手。

“阿迦帕!欢迎光临阿迦拉戏会!来点烤串吗?”

 鲜红的帐篷下,身着开衩极窄的旗袍的女人们面带微笑。

“给我来十串!不,二十串!”

“这边,来一杯红酒!”

 穿着旗袍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怪声回应:

“阿迦帕!”
“阿迦帕!”
“阿迦帕!”

 赛沙感到有些奇怪,仔细一看,发现每一个女人都是一具尸傀儡。

 原本的种族有人类、兽人、龙人、恶鬼等,但共同点是额头上都有一张画着符的魔法贴纸。

 应该是常说的僵尸,但她们个个都非常干净,让人一眼都意识不到是尸体。

 暗邦有不少幽灵,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僵尸。

 赛沙好奇地注视着这些女僵尸时,其中一位龙人僵尸注意到了他,以极快的速度跑来。

 糟糕。赛沙匆忙转过身去,但女僵尸轻松地绕过了他,咧嘴一笑。

“阿迦帕!您需要点什么?”

“啊,我……不用了。” 

 口袋里只有两个铜币。一串烤串都买不起。

“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有什么需要的都请告诉我!”

“没有……”

 看到了赛沙的犹豫,女僵尸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用客气!是哭闹不止的婴儿,马上要去约会但衣柜里只有褴褛,还是连医生都不知道怎么治的难病?”
 “多可怜啊。但千万不要放弃!从奶嘴到生命之烛,阿迦拉戏会什么都有!”

 女僵尸指了指人群的另一侧。

 远处有个沙粒大的红点。睁大眼睛仔细看,是和暗邦的景色截然不同的鲜红色高楼。

“阿迦拉戏会潘戈店,全新开业!”

“哦,还有店啊……”

 看样子这个叫阿迦拉戏会的店打算在潘戈做生意。

 不过在这傻力气比钱更有用的潘戈,这么漂亮的高楼简直就像是在招徕强盗。

 个个脸上挂着笑容的僵尸,这么一看也感觉像是在狼群面前露出微笑的羔羊。

 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当然,僵尸不可能知道赛沙在想什么,只是继续一脸堆笑地继续道:

“马上就要打烊了,欢迎光临!”

“呃、啊。有时间的话。”

 赛沙回以社交辞令,一挥手,女僵尸便又叫了起来:“欢迎光临阿迦拉戏会!”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

 一声尖叫,人群登时散开,一个男人迈着粗犷的步伐走来。

“——喂!麦酒!”

“……达莫斯。”

 赛沙轻声叫出了名字。男人嘴角一扭,嗤笑了一声。

 达莫斯——人称“九十九杀手达莫斯”。

 狼兽人,高大得赛沙得要仰视才能看到头,浑身肌肉让人瞠目结舌。

 达莫斯是个滥杀无辜的无差别杀人犯,他的受害者有九十九人,包含各种性别和种族。他是今天要送往堕狱的囚犯之一。

 如此凶恶的犯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行动,一般的话周围的人早就大惊小怪地喊起“逃跑了”!

 然而这里没有押着他们的警察,只有充满欢喜叫着达莫斯名字的群众。

 矶汉拿希亚是暗邦唯一的国营监狱,正式名称叫“矶汉拿希亚多样监狱区”。

 当然,这种听着都让人来气的名字根本没有人叫,一般都称作“堕狱”。

 在弱肉强食的暗邦,监狱表面上是让那些无法自控强大力量的人改过自新。

 既然目的是改造囚犯,自然没有所谓的“极刑”。

 囚犯根据罪行判处监禁,但没有什么十年二十年的这种眨眼就过去了的刑期,都是些百年、两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刑期。

 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

 生活在库雷上的物种多种多样,寿命长短不一,有蔬菜的树精灵这样的短命物种,也有活几百年的精灵和恶魔,还有能活一千多年的龙族。

 判一百年以上的刑期,对于本来就活不了那么久的人而言,不就等于几十年的无期徒刑了吗?

 面对这种怀疑,矶汉拿希亚自然有答案:

“无需担心。矶汉拿希亚的囚犯是不会死的。”

 囚犯会被强行赋予和刑期相等的寿命,在这寿命结束前,必须在矶汉拿希亚中继续偿还罪行。

 无论一千年,还是两千年。

 然而,沐浴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的达莫斯,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悲壮感。

 不知道从何时起,一个公开的秘密广为流传。

“矶汉拿希亚最深处,有个‘后门’。”

 和正面的堕狱不同,抵达后门的囚犯可以从那里离开。如果能从那里逃脱,矶汉拿希亚给予的“寿命”就是囚犯自己的东西了。

 区区几百年的生命可以再延长一千年、两千年,在这世界上作威作福。

 所以最臭名昭著的恶棍,也心甘情愿地去被关押在这里。

“喂!麦酒!给我快点!”

 达莫斯吼道。
 僵尸从身后的冷藏箱里拿出酒瓶,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减退。

“阿迦帕!您的麦酒。一共五枚铜币。”

“钱?……你跟谁要钱呢,啊?”

 达莫斯厉声道,带着手铐的双拳朝僵尸挥了下去。

 啪叽。

 一声钝响,僵尸便倒在了地上。

 一片欢呼声响起。

 “达莫斯!达莫斯!达莫斯!”

 人群陷入了疯狂,纸币四处飞舞,酒瓶一个接一个地递出。达莫斯一口喝光,现场的欢喜之声越发沸腾。

 达莫斯一脚踩在酒瓶上,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僵尸一眼,转身离去。

——区区一个贩子,竟然想要那个达莫斯掏钱,真没点分寸!

——活该被揍死!

 人群欢呼雀跃。

 同情那个僵尸的,似乎只有赛沙一个人。

 当然,向达莫斯要钱跟自杀没有什么区别,但并不是说她活该被杀。

“喂……”

 赛沙跪下身来,朝着僵尸问道。

 原本纹丝不动了的僵尸突然像弹簧玩具一样站了起来。

“哇啊!”

 赛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僵尸若无其事地站直,朝着达莫斯的背影说: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左脸被打到的地方陷了下去,砸烂的左眼球凸了出来。剩下的右眼却还是笑容。

“啊?”

 达莫斯转过身来,看了僵尸一眼,这次从侧面一拳砸了上去。

 僵尸飞进了人群中,四肢和尾巴都像是树枝一样折断,像是虫子一样抽搐了片刻,最终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动不动了。

 欢呼声响起。

 “达莫斯!达莫斯!达莫斯!”

 在欢呼声中,达莫斯高声宣布:

“我要在堕狱里获得一万年的寿命!”

 欢呼声不绝于耳。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就像白纸上的墨水一样清晰。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人群的视线纷纷被吸引了过来。

 附近的另一个僵尸朝着达莫斯露出了笑容。

“……真他妈烦。”

 达莫斯举起了拳头——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手。

 朝他露出笑容的并非只有一人。观众之中,兽人、炎龙、女性恶鬼——各种各样的僵尸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达莫斯身上。

 眼中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笑意,完全相同的笑声。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五枚铜币。”

 在这诡异的情景下,人群也纷纷不再欢呼了。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嘁。”

 达莫斯咂着嘴,从兜里掏了把硬币往地上一撒。

“这样总行了吧!”

 摔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的那个僵尸抽搐蠕动着,一点一点地移动过来,用嘴一个一个地叼起铜币。

 收集到了最后一枚后,她说:

“五枚铜币,查收到了。”

 达莫斯周围的僵尸齐声鞠躬:

“欢迎下次光临!从奶嘴到生命之烛!”
“从奶嘴到生命之烛!”
“多谢光临阿迦拉戏会!”
“多谢光临阿迦拉戏会!”

 暴力在潘戈并不罕见。但众人从未见过如此阴森的场面。

 赛沙感到一阵寒意,几乎无法动弹。突然,他的肩上被轻轻敲了一下。

“哇!”

 他吓得大叫着跳了起来,背后的是苏伊。

“怎么了怎么了?赛沙?”

“……没什么。”

 听到赛沙的辩解,苏伊嘟了嘟嘴,但很快就低语道“你看!”,轻轻展示出了手里握着的东西。

 其中,一枚镶满珠宝的金戒指闪闪发光。

“不愧是过节,赚到了赚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有收获。”

“喂,我们可不是来玩的。你别光看漂亮姑娘,忘了工作的事情……”

 苏伊眉毛一挑,正准备接着数落哥哥,眼前突然走过了一个在卖花饰的女僵尸。

 苏伊的眼睛一下变了颜色,向前倾了倾身子,好像要跟上去。

“哎,阿迦拉戏会来了啊!这么厉害,好开心。”

“你听说过?”

“当然啊!这可是常识啊常识!”

 赛沙的“常识”都是从见到的废纸杂志上得来的。

 封面上的标题一般都是这类:

《超酷炫出千百选》《无敌犯罪手法》《量少上头的用法》——他的“常识”自然比较偏。

 赛沙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装作知道,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我没听说过。”

“那我告诉你咯。”

 阿迦拉戏会。

 大掌柜阿迦拉开办的“从奶嘴到命之蜡烛什么都卖”的巨型企业。

 主要是在龙族帝国的大街小巷开设商店,以其种类繁多的商品为人们的日常生活提供支持。

 像苏伊这样注重外表的少女,看着他们琳琅满目的产品,总是羡慕不已——

“而且广告也特别洗脑,大掌柜阿迦拉亲自语速飞快地讲话,这种感觉……阿迦帕!”

“店员也都这么说吧。”

 这个往好听说非常独特,往难听里说有点瘆人的词原来是老板那里发祥的。

“等下,我还能学得更好一点。嗯嗯……阿迦帕!”

 苏伊拉高了声音,扭动着身体。不知道是像不会跳舞的人在跳舞的样子,还是像临死前的喜剧演员。

“一举一动这么恶心的人当老板吗……”

“没骗你啦。”

 两人走在路上闲聊着,突然听到路过的人中猛地传来一个声音。

“——臭婊子!”

 苏伊还没反应过来,人群中伸出的一只手便抓住了她。

 是那个来找她算账的男兽人。竟然追苏伊到这一步。

 苏伊的手臂被抓住,被吊起在了半空中。

“……好痛!”

 赛沙握住了口袋里的小刀。

 对面是兽人,全身都是保护性的毛。如果你一击没刺中要害,就没意义了。那就是和苏伊两个人一起死了。

 肚子?还是眼睛?

 不到一秒的犹豫。但在赛沙扑上去之前——

“我都说了好痛了!”

 苏伊猛地一脚踹在了男人的两腿之间。

“——唔呃呃嗯……!”

 男兽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松开了苏伊。看样子那厚重的毛皮也没能守住要害。

 赛沙和周围的其他男性都像是自己也被踢中了要害一样皱起了眉毛,落在地上的苏伊朝着赛沙嚷嚷了起来:“真是的!”

“磨叽什么呢!快逃啊,赛沙!”

“啊、是……”

“站、站住……!”

 兽人男的要害中了那么一下,但他还是拼命地伸出手去抓向苏伊,指尖也抓到了苏伊的后脑勺。

 斗篷脱落,原本遮住的头发全部散开了。

 那头发的颜色,就像新雪一样刺眼,洁白无瑕。

“白头发白眼睛的怪物……”

 兽人男的喃喃自语,异常清晰。

 观看骚乱的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苏伊,兜帽!”

 赛沙叫道,苏伊条件反射性地朝头上一摸。

“……糟了。”

 她急忙拉上自己的兜帽,但人们的目光仍然紧盯着苏伊,一动不动。

 针刺般的尖叫声爆发了出来:

 

“是丧色症!”



 惨叫声很快变成了怒号。

“那女的是个丧色症!竟然还有活着的!”

“哪个?!快宰了她!”

 话语之中纯粹的憎恶,令苏伊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

 赛沙抓住了苏伊的手腕,使出了全身力气拉动了她。

“逃啊!”

 苏伊的眼睛又恢复了光亮,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嗯、嗯……”

 两人拼死穿过人群。周围的人纷纷避开,朝着两人喊道:

“他们逃了!”

“是丧色症!”

“怎么还没死干净啊!”

“——杀了他们!”

 惨叫和怒号交织在一起,像子弹一样射在赛沙的后背上。

 那暴力的声音,让他又想起了那噩梦般的一夜。



 七年前。

 那天晚上,两个小孩分了一个面包之后,早早就睡了。熬夜会让人感到饥饿。睡觉是打发饥饿的最好办法。

 半夜,两人被一阵轰鸣声惊醒。

 他们不明所以地爬起身时,一块木板擦过鼻尖,插在了地板上。

 一块块木皮板从天花板上朝他们掉下来。赛沙保护性地抱住苏伊,感到肩膀一阵剧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赛沙无法得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正处于致命的危险之中。

 抬头一看,屋顶已经坍塌,露出一个大洞。洞外,黑黢黢的生物在夜空中游荡。

 黑暗笼罩,几乎看不出其身影,只能辨认出歪曲的轮廓。

 赛沙瞪大了眼睛的那一刻,一场暴风袭来,把两人连带着瓦砾一起吹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赛沙跪倒在地,被一股恶臭呛得喘不过气来。

 那气味夹杂着甘甜和腐臭,就像腐烂水果上又撒上了粪尿。

“呕、呃……”

 一股胃酸泛上,赛沙恶心得捂住了嘴,但呕吐物沿着的指缝间渗出。腐烂的恶臭甚至侵袭到眼睛黏膜,生理性的流泪使视线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赛沙依旧瞪住了狂风吹来的方向——便与“那东西”对上了目光。

 透过屋顶的大洞,“那东西”窥视着两人。

 赛沙看不到它的脸。即便如此,他不知为何能明白,那黏糊糊的目光是对着自己的。

 它没什么兴趣似地看了看赛沙,然后凝视住了赛沙怀中颤抖不止的苏伊的瞳孔。

 “那东西”仿佛低沉地喘了一口气,随即用焦油一般粘稠的声音——

“好漂亮。像大海一样。”

 它轻声说。

 听着这丝毫不符合情境的话,腐臭味道逐渐弥漫开来,两人只有瑟瑟发抖。

“把你的颜色,交出来。”

 “那东西”的身体前倾。

“……——”

 一瞬间,赛沙忘记了恐惧。他把苏伊挡在身后站了起来,捡起了散落的玻璃碎片。

——什么“交出来”啊。

 在这罪犯之城,赛沙和苏伊的生命毫无重量。赛沙一直自嘲自己的命还不值一个铜币,装作接受现实,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但现在他胸口灼热的愤怒告诉他,这些都不过是谎言。


 如果有人要对苏伊动手……


“……我要杀了你!”

 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锋利,赛沙握着的手掌鲜血直流。奇怪的是,却没有疼痛感。

 “那东西”全身附着着黑色的霾状烟雾,再加上夜色昏暗,很难看清它的形状。不过,既然它是个活物,就意味着它可以“杀死”。

 赛沙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团散发着腐臭的东西。它像是害怕似地缩了缩,喃喃自语道:“好过分。”

“哼,那我才不要了呢。”

 它像是闹脾气似地说,然后便如同无事发生般转身离开了。

 远处回荡着建筑物摧毁的轰鸣声。赛沙屏住了呼吸,只听它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走了啊。”

 赛沙放下了手里的玻璃碎片。苏伊一只手撑在墙上,勉勉强强站了起来。

“那家伙,什么玩意儿啊……”

“……不知道。”

 赛沙只能这样回答。

 一团充满腐臭的黑暗,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要是被那巨大的身躯压在下面,想必是没命了。

 他仰望破了个洞的天花板,想要寻找它的残影。满月的白光勾勒出大洞的轮廓。

“天花板,得修好才行啊。”

 生命危机过去了,随着安心感一同回来的,是无奈的现实。

 “不赶快的话咱俩就要冻死在这儿了。”赛沙苦笑着朝苏伊回过头来——然后眼睛瞪得几乎眼眶都要撑开了。

 “怎么了,赛沙?”

 月光下,苏伊的头发白得如同落地的新雪。



“丧色症”。

 即便是常识不太对劲的赛沙,也知道这种病。

 全身失去“颜色”,最终导致死亡的不治之症。

 首先是发色,然后是体毛,皮肤,最后瞳孔也染上白色时,病人就会死亡。

 发病的唯一原因,是卷入“黑色风暴”。

 那一夜发生的“黑色风暴”给潘戈造成了巨大伤害。三百余幢建筑被摧毁,从废墟中爬出的人们个个意识到自己变白的头发,纷纷陷入了绝望。

 丧色症不会传染。但人们依旧无缘无故地忌讳这些患者,视他们如过街老鼠。

 赛沙和苏伊偷偷接触其他罹患者,收集情报,却没有了解到任何有效的治疗方式。

 其他患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苏伊是周围地区唯一的幸存者。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也会死。然而,赛沙和苏伊留在潘戈是有原因的。

——“黑色风暴”是个活物。

 它是个活物,恐怕还在到处夺取别人的“颜色”。如果它还活着,就可能会回到这里,或许能夺回失去的颜色!

 赛沙也呼吁其他患者一起搜寻,但神奇的是,除了赛沙和苏伊以外,没有人听到过“黑色风暴”说话,纷纷笑话两人是疯了。

 尽管如此,赛沙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在愤怒叫喊声的追赶下,赛沙和苏伊从主街跑进了狭窄的后街。在街上转了几圈后,再也没有人追他们了。

 走在前面的苏伊逐渐慢了下来,肩膀起伏,喘着粗气,最后停了下来。

 赛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苏伊突然转过身来,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这帮人都这么怕我,一点戒心都没有!——你看!”

 苏伊举起双手,手指上面满当当地挂着闪闪发光的珠宝。

 粗金链项链、镶嵌着弹珠大小珠宝的戒指、珍珠耳环、镶钻领带夹和装饰精美的发饰。

“过节啦过节啦!”

“……噗。”

 赛沙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自己也把手弹进了斗篷的内兜。

 拿出来的也是各种金银闪烁的珠宝。一样是从恐惧“丧色症”而四散奔逃的人那里偷来的。

“哦,不错啊。”

 赛沙的数量更多,但大多数是纤细的手串和纯金属的戒指,和苏伊豪华的战果相比明显价钱不高。

 赛沙的肩膀耷拉了下来。

“我还想着今天终于是我赢了呢。”

“下辈子吧!”

 哈哈哈哈! 

 苏伊笑着,连连拍起了赛沙的肩膀。

“那今晚我请你一顿?”

“不胜荣幸。”

“不过店当然要我选啦。让我想想去哪儿……”

 苏伊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看着地面。

 她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呆了一阵子。纤薄的肩膀突然颤了颤,一滴什么落在了地上。

 赛沙守在她身旁,一言不发。苏伊夸张地抹了一下眼睛,企图掩盖住刚刚那不自然的沉默。

“没事。真没事。稍微进了点灰。”

“行啦行啦。”

“真的没事,你看!”

 苏伊赌气似地猛抬起了头。这时,赛沙才看到。

 她的虹膜,洁白如新雪。

 最初还以为是故意在翻白眼吓唬他,但苏伊的恶趣味没有到这个地步。赛沙出神地盯着苏伊的眼睛,才看到在洁白的虹膜正中央,只有瞳孔还是一点细细的黑。

 丧色症的末期症状。

 虹膜和血液都失去颜色,身体缺氧,转眼间人就没了。

 距离死亡,大约还有三小时。

“哎哎?怎么了,赛沙?”

 苏伊嘟起了嘴。赛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理解了现实,大脑却拒绝接受。那惊人的白色虹彩,看起来像是假的一样。

 这时,几个人出现在路的尽头,指着两人惊呼道:

“找到了!是丧色症!”

“糟了。分头逃!我这边,你那边!”

“苏伊,等等!”

“回见!”

 苏伊毫不理会赛沙的制止,向着右边跑去。转眼间,就拐进了一个弯,离开了赛沙的视野。他反应过来匆忙追上去时,苏伊已不见踪影。

“苏伊!苏伊!快回来,拜托!”

 赛沙拼命地呼喊,但苏伊没有回来。

——苏伊要死了。在这之后,他永远孤独一人。

 冰冷的现实刺进了赛沙的大脑。

 他紧紧地咬着牙,拼死忍住了呜咽声,铁的味道渗进了她的嘴里。

 自从苏伊病倒后,他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放弃和接受的话,日子或许能更好过——每当赛沙濒临放弃时,苏伊都会笑话他。

 赛沙闭上了眼睛。浮现在脑中的,是让他忘记了饥饿的那明快的笑声和鲜艳的蓝眼睛。赛沙能做到的,只有这样丢人地一个人哭哭啼啼。

 大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那尖锐又异常的声音,刺痛了赛沙的耳膜。

“——阿迦帕!”

 赛沙抬起头来,仿佛受到了天启。

 没错。那个僵尸不是这么说过吗?

“从奶嘴到生命之烛!阿迦拉戏会应有尽有!”


 他想着,或许可以买到苏伊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