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咪鲜血淋漓地躺在冷清的医务室处置台上。她显然受了应该导致剧痛的重伤,可她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死了吗?”
安静开口的是一个身穿铠甲、手持巨大法杖的男人。
种族是人类。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但举止沉稳得看不出真实年龄。
头发和胡须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在本就容易脏乱的堕狱里,这样的仪表甚至显得格格不入。
是贵族,还是声名显赫的军官?只有天生的统治阶层才有的那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高贵,从他的站姿里透了出来。
他名叫拉格侬尼。

画师:中西達哉
被问到的巴德巴特诚惶诚恐,声音都变了调。
“不,没有,勉强还活着。要是我再晚半天发现,她就会变成脏珠。算她命大。”
“竟然有能把她打败的堕狱兽出现了吗。”
“不……请看这个。”
巴德巴特抬起咩咪的手臂,露出了上面刻着“0”的罪能。
“应该是罪能没了,她还硬要穿过下行湿地吧。”
“然后被堕狱兽袭击了。”
巴德巴特烦躁地咂了下舌。
“那家伙的罪能本来还有很多。突然变成0,根本不可能。可到底为什么……”
“除了问她本人,没有别的办法知道吧。”
“可惜……这家伙这样下去会死。”
多半是被堕狱兽咬了。咩咪的伤口很深,像是被消化液侵蚀过,皮下组织都露了出来。
居住区的医务室只是徒有其名,室内的柜子里都结了蜘蛛网。咩咪躺着的处置台也不是拿来治疗的,只是临时放着给“死掉”的人等复活用。
可咩咪已经没有足够复活的罪能了。
拉格侬尼静静抬起手,止住巴德巴特的慌乱,冷冷俯视咩咪。
“治愈魔法不是我的专长。会有点粗暴,忍着点。”
男人举起法杖。杖尖扩散出蓝色的光,渐渐包住咩咪的身体。
下一瞬间,咩咪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叫。
“——呜呃!啊、啊!”
咩咪像要逃开那道光一样拼命挣扎,拉格侬尼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对巴德巴特说:
“按住她。”
“啊,是!”
巴德巴特慌忙把她按住。在被蓝光照到的地方,咩咪转眼就再生了。
“好、好厉害……”
在库雷,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
恶魔、风精灵之类的种族,相对更擅长魔法,但能操纵精湛魔法者依然很少。
要先拥有足够的魔力,再经过训练,才学得会魔法。可那种“受眷顾”的人,不会来到堕狱。
所以在堕狱,罪能比什么都重要。失去罪能,也就等于死亡。
拉格侬尼放下手臂后,咩咪因疼痛而失去焦点的眼睛慢慢有了神。
“……拉格侬尼大人……?”
她撑起身体,茫然地左右张望这间熟悉的医务室。
“这里是医务室……?为什么……?”
“巴德巴特发现了被堕狱兽吞掉的你。汇报发生了什么。”
“那个,那个……我记得……”
咩咪想了一会儿,才用笨拙的口吻开始说。
“……我醒了,换好衣服,就从居住区出来了。为什么出来,是因为差不多到新手来的时候了,我得去管理他们……”
她像绊住似地支吾起来,视线落到自己手边。她焦急地咬住嘴唇,可怎么都说不出后面的话。
“然后……”
“然后?”
拉格侬尼平淡地催了一句,咩咪便拼命似地喊了出来。
“我有在好好工作。绝对没有跑去玩……请相信我!”
拉格侬尼微微一笑,像花苞绽开一样。
“我不是怀疑你做事。好了,用‘是’或‘不是’回答。你不记得了,对吧?”
“大概,我只是稍微睡了个午觉,然后就被堕狱兽吃掉——”
“用‘是’或‘不是’回答。”
“……是。”
咩咪低下头,拉格侬尼像在安慰她似地拍了拍她的肩。
“我给你一间新的侍从房间。你去那里慢慢想起来吧。”
调去侍从房,指的是从“骑士”降为“侍从”。
“为什么!”
拉格侬尼没有回答,只是抓住了咩咪的手臂。
她的皮肤上,黑黑地刻着“0”,上面还留着一道贯穿过去的刺伤。
“这样一来,你就没法履行‘骑士’的职责了吧。”
“……骗人,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我不是问你了吗?”
“咩咪是羊……是很强很强的羊……要从这里出去,成为真正的骑士……可怎么会……”
咩咪的嘴唇发着抖,最后扭成了一个怪异的笑。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对,出现了一只特别特别大的堕狱兽。斧头完全砍不进去,罪能也没了……那家伙咬住了我的手臂,我……”
“——说谎。”
拉格侬尼眼底闪起红光,紧紧锁住咩咪。
“咿!”咩咪像孩子一样漏出一声惨叫。
“请、请饶了我。求您,求您……可我一直一直都想成为骑士,整整三百年……!”
男人抓着咩咪手臂的手更加用力。手指深深陷进肉里,血一滴滴落下。
“我容忍过堕落,容忍过奸淫。那些过分的暴行,那些没完没了的放纵,我都像慈悲的神一样一一宽恕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满心恐惧的咩咪,嘴边冒着泡,像喘息一样答道:
“因为没有说谎……”
“没错。”
“——嘎,”
像拧动生锈螺丝般的声音响过后,咩咪眼里的意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处亮起的红光。她睁着眼,倒回了处置台上。
咚的一声闷响,身体弹了一下。四肢朝两边摊开,只有末端向里蜷着,以古怪的姿势僵住了。
像一只死去的蜘蛛。
拉格侬尼只瞥了一眼,便再也没看她。他转身走出医务室来到走廊,巴德巴特连忙追了上去。
“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下难办了。”
“犯人是个用小刀的男人。”
“呃?您……”
您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刚到嘴边就被他咽了回去,巴德巴特僵硬地点了点头。既然拉格侬尼说得这么肯定,那多半不会有错。
“不过,您说小刀吗……不带小刀的家伙反倒难找啊。”
在堕狱生活,刀是必需品。切食材,剪头发,削指甲。就算不是罪器系,拿来捅人总也做得到。这样还是没法缩小范围。
巴德巴特忽然拍了一下翅膀。
“咩咪的手臂被刺过。要是能从伤口的刃宽去筛过小刀……”
“主意不错。不过追老鼠这种事,向来该交给猎犬。——哈伍德。”
走廊很暗,火把上的蓝焰轻轻摇晃。仿佛从黑暗深处顶出来一样,一个身披粗犷铠甲的男人现身了。
那是个高得像要碰到天花板的人类,年纪大概和拉格侬尼相近。拖长的黑发里掺着白丝,可那副千锤百炼的身体,完全看不出半点衰老。
他手里握着一柄泛着暗色光泽的巨大战斧。笔直的单刃,让人想起断头台落下的铁刃。
看见那身影的瞬间——
“咿、咿……”
巴德巴特发出狼狈的惨叫,整个人趴伏到地上:“饶命啊。”
哈伍德并没有对他动手,也没拿斧头指着他。可即便如此,巴德巴特依然感到一阵本能的恐惧。
那是一种仿佛亲眼见到狂暴的海洋、深不见底的永恒深渊这类非人力所能及之物时,所感受到的压倒性绝望。
他把脸贴在石地上瑟瑟发抖,这时头顶落下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拉格侬尼正愉快地拍着哈伍德的胸口。
“别欺负我的兵。”
“……我没有欺负他。”
“都是因为你的脸太吓人了。”
“……天生的。”
“不,脸上会显出性格。”
与似乎已经消了气的拉格侬尼相反,哈伍德皱着眉,脸色阴沉得不能再阴沉。
“给你个差事。”
拉格侬尼仍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把手伸到哈伍德鼻尖前。
他的指尖上,沾着咩咪伤口滴下的血。
哈伍德闭上眼,轻轻吸进那股血味。
“记住了吗?”
“……是。”
“去,把猎物带回来。”
一阵风掠过,巴德巴特眨了下眼,哈伍德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