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咪找到了。”
唤来赛沙的巴德巴特,一开口就这么说。
一时间找不到话回应,赛沙只是冷淡地应了声“哦”。
心脏却如擂鼓般狂跳。
“那就好。”
“才不好呢。罪能变成零了,被从‘骑士’里除名了。”
是没察觉到吗,还是在试探自己?
无论哪种情况,都只能装傻到底。
“罪能变成零?不会吧。”
“没错。她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暂且把她塞进自己房里,好歹让她吃点东西。”
“你还挺照顾人的嘛。”
“那当然。毕竟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前女友。”
“哦,前女友啊……前女友?!”
突然听到这个酸酸甜甜的词,赛沙一下忘了演戏,瞪大了眼睛。
种族都不一样吧,您原来好这一口啊。他好不容易把这句吐槽和讽刺一起吞了回去,巴德巴特却轻描淡写地继续说下去。
“那也是200年前的事了。她的长相我早就不记得了。”
“……你俩最开始是怎么相思相爱的?”
“叫你说得真恶心,笨蛋!同为罪器系互相残杀,久而久之就会变成那种氛围了嘛。”
“嗯……倒没错。”
没错?
心里总有些不痛快,或许是因为巴德巴特在堕狱囚里算是相当能聊的一个。
要是在堕狱之外,肯定是很受欢迎的蝙蝠吧,真是可惜了。
大概是心里想的都露在了脸上,巴德巴特一拳敲在了赛沙头上。
“那些无所谓。总得有人接手咩咪的工作,可我也没空。——你能干咩咪那份活吧?”
这时赛沙才明白巴德巴特来找自己的目的。
“去做,是吧?”
“嘻嘻,正是如此。给你在‘骑士’那栋楼安排个房间。晚点我再来,先把东西收拾好。”
“我还有个妹妹。能带她一起去吗?”
赛沙用拇指指了指狱珠的工场。
从两人所在的石造走廊也能透过粗糙的铁栅栏,看到茈刻的身影。
她举起手中的刀,咔一声砸向母岩,看起来完全没有效果。
巴德巴特俯身向前。
“哟……在堕狱里第一次见到幽灵呢。”
“我想也是。”
来到堕狱的罪人们的目的只有两个:“名声”与“长寿”。
然而与寿命无关的幽灵,以及相对长寿的恶魔、精灵之类,自然对长寿没什么兴趣。
赛沙分析认为,这或许正是堕狱里人类和高等兽居多的原因。
“没问题。拉格侬尼大人就喜欢稀有的种族。”
“为什么?”
赛沙不由得皱起眉头,巴德巴特笑道:“别这么警惕嘛,大哥。”
“稀有种族在潜入堕狱时很有用。能飞的、耐火的、耐水的。这么说来幽灵挺方便的吧?”
“……确实如此。”
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恐怕没什么用处。
既没有巴德巴特那样飞行的能力,也没有坚硬的皮肤和锋利的牙齿。要是跟高等兽们赤手空拳对上,人类恐怕转眼间就会被咬断喉管。
“你成为骑士的时机正好啊。明天的处刑,你能站在最佳位置观看!”
——处刑。
这个词听着不太吉利,可气氛不像能追问下去。赛沙浅浅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这种冷淡的反应不满,巴德巴特用翅膀尖戳了戳赛沙。
“你打倒的那个家伙吧。名字……我忘了,反正就是那家伙的处刑。砍下头,喂给堕狱兽吃!很兴奋吧?”
“……啊,真不错。”
虽然早就想到会受到重罚,但真正面对现实时,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他掩饰过去,单边嘴角挑起一笑。巴德巴特压低了声音:
“这是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处刑骑士哈伍德先生在找对咩咪下手的凶手。要是找得到,处刑囚会多一个。”
“……不会是假消息吧?”
“不是。我亲眼看到他从拉格侬尼大人那里接了命令。本人的气场果然完全不一样。差点没被吓到失禁。”
“你真的失禁了吧?”
“……有那么一点。别逼我说啊,笨蛋!那我晚点再来,先把行李收拾好。”
巴德巴特发出高亢的叫声离去,赛沙被留在了走廊里。
被选为“骑士”了——这样一来就能跟拉格侬尼一起去堕狱探索。这是拯救苏伊的重要一步。
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脑子里满是咩咪的事,心情怎么也开朗不起来。
把她关进洞穴里,自己前往居住区,这是赛沙自己的决定。出入口是堵住了的,难道她还是出来了?
(……当时应该杀掉她的。)
明明来到了堕狱,赛沙却始终不擅长扮演罪人。
(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只能往前走了。)
他这样告诫自己,回到作业房时,珊格里拉气势十足地跑了过来。
“喂,你要当骑士是真的吗?听说明天就要走了……”
“怎么了,你羡慕吗?”
“才不!”
那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哇!”
“茈刻不去!赛沙一个人自己走好了!”
“那要看她本人的意思……茈刻,你怎么想?”
赛沙转过脸,只见有些距离的地方,茈刻正举着叉子看着这边。
她的眼神毫无犹豫。
“跟赛沙一起去。”
“那我也要去!”
“——阿珊。”
奥尔嘉用严厉的语气劝阻道:
“别耍性子了。要尊重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好吗?”
“可是……可是我是茈刻的哥哥啊。我必须保护她。”
看来光靠说理是说不通的。
赛沙叹了口气,把手叉在腰上。
“好吧,那就这样。我成了‘骑士’。你也自己想办法成为‘骑士’,搬到那边去吧。没事的,你肯定很快就能做到。”
不记得是假的。
以珊格里拉的罪能——盗窃——想靠正当途径成为“骑士”恐怕很难。
如果有办法,大概只能靠茈刻那样“稀有种族”的名额了。
在暗邦,森林龙很稀有。能发挥其掌管生命的丰富魔力的场合应该不少。
可惜珊格里拉一如所见,只是个黑色的圆球。
赛沙挤出一个明显是假的笑容想糊弄过去,结果立刻就被拆穿了。
“骗子!你根本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珊格里拉带着哭腔跺着脚。
“真正的我很厉害的!更大、更强、更漂亮,还闪闪发光,闻起来还很香,是超厉害的龙啊!”
“啊,是啊。很快就会变成那样。梦想大是好事嘛。”
“~~~~~~!赛沙你这个大笨蛋!”
珊格里拉尖声叫着,猛地朝赛沙跳了过去。
来不及防御,那颗头就直接撞进了他的心口。
比看起来重得多。像被铁球狠狠砸中一样的冲击,让他毫无办法地跪倒在地。
“你,你个混蛋……!”
“最讨厌你了!”
接着一脚踢在下巴上,那一击同样沉重无比,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是用铅做的吗?!)
赛沙痛得说不出话来,听见珊格里拉“哼”的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等一下……”
抬起脸时,珊格里拉早已不见踪影。
奥尔嘉苦笑着。
“赛沙对妹妹很温柔,对弟弟却很严格啊,是这种类型的哥哥吧。”
赛沙握住对方伸来的手,好不容易撑起身子。
“……也许吧。”
若是苏伊那样的对手,就算被骂或耍性子也能忍受,可换成珊格里拉就让人生气。不知道是性格的问题,还是性别的问题,具体原因说不清楚。
“奥尔嘉对弟弟妹妹好像都很温柔啊。”
“嗯。所以我也想对赛沙温柔一点哦。”
“……我?”
赛沙不由得发出怪声,奥尔嘉点了点头。
“对,就是赛沙。”
“……我可不是当弟弟的类型吧。”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赛沙别过了脸。可他立刻意识到,这动作本身就特别‘像弟弟’。
“哈哈,刚才那样子有点像正处于反抗期的弟弟呢。”
赛沙想开个玩笑逃过这话题,奥尔嘉的手却伸了过来。
带蹼的手轻轻地在赛沙头上拍了一下。
那手法出乎意料地温柔。正因为如此,原本想打岔的语气反倒变得生硬起来。
“……怎么了?”
“这是我出生地的一种祈福仪式。分别的时候要这样做,一边祈愿对方幸福。”
奥尔嘉招了招手,也在茈刻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愿不好的事不会发生,愿一切顺利。”
茈刻眨了眨眼,轻轻按住了胸口。
“……感觉,有点奇怪。”
“呵呵,奇怪吗。”
奥尔嘉露出锋利的牙齿笑了起来,赛沙的感受跟茈刻其实一样。
明明痒得想使劲甩开,却又觉得这份痒意里带着一点喜悦。
赛沙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去世了。从那以后,周围的大人们看待赛沙和苏伊的方式,不过是当作用完就丢的棋子,或是风景的一部分。
赛沙就这样从未被温柔对待过,长到了十七岁。
或许正因如此,明明知道该怎么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茈刻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指挥来指挥去,可轮到自己的事,却立刻变成这样。
像是要把上下唇硬生生分开一样,他勉强张开了嘴。
“……谢谢你,奥尔嘉。”
声音闷闷地含糊不清,那种孩子气的语调让他自己都有点气。
他像是想逃避似的低下了头,当然是逃不掉的,温柔的声音落了下来。
“不客气。加油,赛沙。”
◇
据说居住区的形状类似蜘蛛网。
从中心部呈放射状延伸出多条石造的粗大走廊,由作业房与住居房相互连接。从上方看下去,恰好就像一张蜘蛛网。
靠近外圈住的是“侍从”,格位越高的“骑士”住得越靠中心。再往里走会有一片开阔的地方,再往前还有一道通往下方的门。
各个区域之间用坚固的钢铁栅栏隔开,“骑士”可以自由出入侍从房,反之则不被允许。
据说一旦被发现,会受到严厉的处分。
“所以以前经常有人因此被处刑,不过最近少了不少。”
巴德巴特走在赛沙前面,不无遗憾地啧了一声。
(……这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赛沙不由得目瞪口呆,但也不是完全理解不了。
要控制堕狱囚,就需要强烈的‘杀鸡儆猴’。可拷问也很费工夫,矫正起来更是麻烦。
相比之下,处刑倒是省事得多。
(……更重要的是能当囚犯们的娱乐。)
从巴德巴特的反应来看,赛沙的猜测是对的。
大概是区域的分界线,巴德巴特在一道坚固的铁栅门前停下了脚步。门那边隐约摇动着蓝色的火光。
这时巴德巴特突然叫了一声“啊?”
“谁把门开着不管的?”
地上滚落着一把粗大的锁,铁门微微开着。
巴德巴特“啧”地咂了一下嘴。
“不会是侍从随便进来的吧……可恶,我去看看,你的房间是‘1204’号。看了就知道。”
他用下巴指了指右侧的窄路,便飞走了。扑棱扑棱的翅膀声消失在黑暗深处。
“这么信任我啊……”
赛沙嘀咕了一句,身后的茈刻歪了歪头。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做坏事的人吧?”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损啊。”
最初分给他的侍从房间很小,房与房之间的间隔也很窄。内外之间只隔着一层铁栅栏,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隐私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骑士房的窄道上则零星排列着木门,门上挂着标注房号的牌子。眼前这扇门上写着“1109”。
“简直像酒店一样啊。”
“酒店是什么?”
茈刻歪着头问,赛沙只说了句“没什么,随口一说”,放弃解释,继续往前走。毕竟他自己也没住过,也没见过。
道路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赛沙很快就迷了路。想沿原路返回,却总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正当他困惑地在窄道里来回走时,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定是有其他“骑士”经过。得救了,赛沙心想着转过身,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是我多心了吗……”
他耸了耸肩,再次走起来。
走不到五十步,茈刻轻声呢喃道。
“赛沙,有人在跟着我们。”
“……有人,是有谁啊?”
“……”
“别不说话,好可怕。”
“……来了。”
赛沙脑中闪过巴德巴特的那句话。
“处刑骑士哈伍德先生在找对咩咪下手的凶手。要是找到得好,处刑囚会多一个——”
“……哈哈,不会吧。”
他想笑着带过去,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啊,可恶!”
赛沙抱起茈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了起来。
向右,向左,又是左,这次是右。
一边胡乱转弯,一边问抱在肩头的茈刻。
“怎么样,甩掉了吗?”
“没,好像不行。”
“搞什么啊!”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这时赛沙注意到前方一间房的门微微开着。
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室内一片漆黑。他把茈刻放了下来,立刻转身堵住了门口。
踹门的冲力被墙壁弹回来的门,没能完全关上,留着一条细缝。
从缝隙里透进来的火把光,在黑暗中化作一条青紫色的线。
那条线突然变粗,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投下一道黑影。
——有人,进来了。
房间很暗。对方应该看不到自己。要动手,就是现在。
赛沙踏地,伸手去摸刀——却摸了个空。
“哈?”
应该插着刀的刀套里,什么都没有。
弄丢了?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赛沙脑中猛然浮现出珊格里拉那明显是故意撞过来的一幕。
那一瞬间,罪能的光不是微微闪过吗?
(——那家伙!)
竟然没察觉被偷,让人恼火。不过现在没时间生气了。
借着踏出去的冲力,赛沙一头撞了上去。带着对方一起,直接摔倒在地。
赛沙用双臂撑住,压在下面的人发出了声音。
“痛……”
女人的声音。
他在昏暗中定睛细看,那身影却像被烟尘笼罩一般模糊不清。不知用了什么力量,整个身体都被一层黑雾包裹着。
即便如此,能发出声音就说明有喉咽。他大致估摸位置伸手过去,一声“啪”,被强烈的力量弹开了。
“好痛!”
他狼狈地翻滚扭动,黑雾猛然跳起。
“对,对不起!自动防御……”
这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难道,他睁大眼睛,那团黑雾像是绊到了什么,身形失衡。
“呀啊!”
来不及躲避,便朝赛沙身上倒了下来。
不知是手肘还是膝盖,尖锐的东西直接扎到了心口。
“——!”
内脏似被压碎,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痛苦地挣扎着,黑雾渐渐散开,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对不起,好像有个台阶……”
紫色的头发,一副老气的眼镜,是帕希娅。
为什么帕希娅会在这里,这份惊讶,与至少不会被杀的安心感混在一起,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没底气。
“你小心点……”
“好,我会小心的。”
帕希娅胡乱地道了个歉,便一转身对着赛沙。
他还以为她要去哪儿,却见房间深处,被丢进来的茈刻正瘫坐在地上。
帕希娅一把抱住了正歪着头的茈刻。
“茈刻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
充满热情的拥抱让茈刻眨了眨眼睛。
“有没有难受的事?有没有遇到困扰?”
“……现在,很困扰。”
“那可不得了!交给我吧,我来解决。”
“……”
茈刻从帕希娅肩头看过来,与赛沙目光相对。赛沙心想,原来茈刻也会露出这么困扰的表情啊。
“好了,重逢的感动时间结束了。”
赛沙把帕希娅从茈刻身上拉开,帕希娅却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接着她“啊”的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拍手,转身抱住了赛沙。
“赛沙先生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想让你担心。
回答太麻烦,赛沙从怀里摸出打火棒点上。火花点燃了墙上的火把,照亮了整个房间。
“你是追着茈刻来的吗?”
“是的!这是堕狱官的职责所在。”
帕希娅骄傲地举起一本厚厚的书。
“你怎么没被发现就溜进来了?”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魔法学校的第一名毕业生。隐身潜入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帕希娅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就在这时,像是要盖过这句话似的,
咕噜咕噜咕噜……
一声窘迫的响声响彻四周。
“……”
帕希娅尴尬地转开视线,赛沙则装作没听见。这时茈刻“……啊”了一声。
“肚子饿了会响的声音,就是这个吗?”
“是的,没错……我肚子饿了……”
帕希娅红着脸,像是要封印住什么邪恶的东西似的按住了肚子。
“用完魔法就会觉得饿……”
“你不是说小菜一碟吗?”
赛沙故意挖苦了一句,帕希娅的耳朵都红了。
“就是说了小菜一碟,才想起来早上都没吃东西……”
“脏珠的话我倒是有。”
赛沙从披风里取出一个皮袋。
解开系绳,袋底还剩下一点黑色的粉末。
“这,这是那种超可疑的药吗!?想让我上瘾的话,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不是。……大概吧。是脏珠磨成的粉。一小撮就能撑一天。”
在居住区,食物和水是珍贵的资源。到外面去可以捕到类似虾的生物,但那是只有部分“骑士”才能吃到的高级食物。
其他囚犯用来充饥的,就是这脏珠粉。
不知是什么原理,只要一小撮就能带来饱腹感。
说实话,有点吓人。
虽然吓人,但有不少人靠这个活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不用了。”
“那就继续饿着吧。”
“所以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一个请求……”
帕希娅在胸前搓着手,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赛沙先生,能不能……牵个手?”
“不行。”
太可怕了,吓得赛沙声音都一哆嗦。
仔细一看,帕希娅的长相其实相当端正,身材也不错。一般的人型种族,应该都会乐意牵她的手吧。
正因如此才可怕。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赛沙往后退了一步,帕希娅抱着那本厚厚的书,嘴里念念有词。
“怎,怎么办……如果不能牵手的话该怎么办呢……只是指尖碰一下的话……可那样的话肚子又不够饱……”
看来她无论如何都想触碰赛沙。这时赛沙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你是魅魔吗?”
“是的,没错。”
暗邦里常见的种族,魅魔和恶魔。
区分这两个种族的关键在于食物,魅魔靠摄取其他种族的精气为食。
两者都有角和翅膀,单凭外貌很难判断,但按赛沙的认知,穿得特别性感的通常是魅魔。
于是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帕希娅。
“魅魔,戴这种眼镜……?”
“你说什么,眼镜歧视吗?我反对眼镜歧视!这是为了抑制我过于旺盛的性感度而——”
“啊,上面有一群壮汉。”
“咦?”
帕希娅仰头张大了嘴。赛沙趁机把脏珠粉塞了进去。
“咳!咳咳……你干什么啊……我,我吞下去了……”
“这样肚子就饱了。你该谢谢我。”
“不过是牵一下手,为什么就不行呢……”
“相信魅魔的‘只牵一下’?只有笨蛋才会那么做。潘戈那边经常能找到被吸干的笨蛋。”
“呜,治安真差……”
好不容易安抚下帕希娅肚子里的虫子,终于进入正题。
“先说结论,茈刻不会回边狱。”
“可是……!”
早就料到帕希娅会激烈反对。赛沙打断她,接着往下说。
“不过,你能来我真的很感谢。有个叫奥尔嘉的家伙一直想离开堕狱。你能带他走吗?”
“那当然!不过……我认为赛沙先生也应该离开这里。”
“我?”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他愣住了。
“是啊,赛沙先生的罪能也是‘1’对吧?”
“啊——……”
他发出了一个既不算是也不算否的模糊声音。
赛沙最初从茈刻那里得到的罪能是“一线谎言”。那时得到的“1”这个数字,至今仍刻在赛沙心里。
在边狱被达莫斯揭穿罪能时,应该是被倒地不起的帕希娅看到了。她认为只有“1”的堕狱囚应该离开这里,这个想法没错。
然而,如今赛沙的罪能已经不是“1”了。
“是不是你看错了?来,你看。”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脱下手套,露出了从达莫斯、咩咪那里夺来的“2890”这个数字。
“不会吧……我在边狱明明看到的是……”
“你当时是不是没睡醒?”
帕希娅抓住赛沙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看了一遍。
“……不对劲啊。”
“你是说数字太多了?不能光凭外表判断人啊。”
“赛沙先生的罪能,总觉得跟这里不太一样……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胸口?”
“想得美,你这个大饭桶。”
“就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帕希娅一边蠢蠢欲动着双手,一边靠近过来。
“喂,别过来。不要靠近,别摸我。”
“如果你抵抗,我也有我的办法。别看我这样,体育考试我可是第一名!”
果然名不虚传,帕希娅的力气比想象中强得多。
赛沙拼命抓住伸向胸口的手,朝呆呆望着这一切的茈刻喊道。
“救命啊,茈刻!”
“赛沙,真可怜。”
“你至少也努力一下救我啊!”
一番拉扯之后,赛沙终于守住了自己的胸口,帕希娅懊恼地把眼镜推了上去。
“唔,要是吃饱了绝对不会输的……”
“哈哈,输了还找借口。带你去奥尔嘉那儿,走吧。”
“是……”
帕希娅垂头丧气,身上罩上了一层光雾,雾散去后,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中等身材,一个没什么魅力的秃头,大概没人会想到帕希娅是用魔法变装了。
出了房间,弯曲的小路尽头传来人的动静。沿着走出大走廊,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如今有好几个男人成群走着。
大概是在跟帕希娅纠缠的这段时间里,隔开“骑士”和“侍从”房间的铁门开放了。
那些男人朝逆着人流走的赛沙他们瞥了一眼,却好像不太感兴趣,径自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什么活动吗?”
帕希娅四处张望着,赛沙随口应了句“不知道……”,不一会儿就到了珊格里拉和奥尔嘉的房间。
他在外面轻声喊了一声。
“奥尔嘉……喂,奥尔嘉。”
没有回应。
从铁栅门往里看,灯已经熄了,一片昏暗,哪里都看不到两人的身影。
也许是去看处刑了。听起来不像是奥尔嘉的兴趣,但可能是珊格里拉想去。
“我们改天再来吧。”
“——不,在的。”
茈刻用坚定的眼神盯着房间深处。
赛沙也跟着凝视过去,只见一个圆圆的东西在房间角落缩成一小团。
是珊格里拉。
那一瞬间,赛沙想起了自己刀被偷的事。
“珊格里拉!这家伙!”
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去,踩在珊格里拉的背上。跟外表不同,那背硬得像金属一样,感觉不出踩得有效果。
“你竟然干出那种事,小混蛋!”
然而珊格里拉只是蜷缩着,一声不吭。
“喂,快把东西还我!”
声音再放大一点,珊格里拉还是只是瑟瑟发抖,连头都不肯抬起来。
怒气无处发泄,赛沙只好在珊格里拉旁边跪了下来。
他轻声问:
“……怎么了?”
珊格里拉依旧颤抖着,什么都不说。
“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真是的,奥尔嘉到底去哪儿了……”
他环顾房间,却没看到奥尔嘉的身影。茈刻也摇了摇头。
明明一直作为监护人陪在珊格里拉身边的,现在却不见踪影,让人觉得奇怪。
这时珊格里拉发出了细如丝线般的声音。
“……奥尔,嘉。”
“啊,奥尔嘉去哪儿了?”
“被……带走了……”
“被谁?”
珊格里拉猛地颤抖起来,像是恐惧终于决堤一般,放声惊叫:
“——被一个拿着断头刀似的斧头,浑身漆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