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门缓缓关闭。
没等门完全关上,赛沙便已背过身去。
楼梯被泛紫的灯光照亮,走下去后,回廊深处盘踞着浓重的黑暗。赛沙仿佛要甩开背后射来的光线一般,径直迈开了步伐。
只要继续往前走,应该就能找到通往下一层的门。
“等、等等……!”
听到帕希娅从身后叫自己,赛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飞快。
帕希娅转过拐角跑来,肩膀起伏着,双手撑在膝盖上。
“呼哧、呼哧、呼哧……!”
“抱歉,没事吧?”
“嗯,赛沙先生您……脸色也很差。”
听到她关切的语气,赛沙苦笑了一下。
“……怎么。你不怪我吗?”
他本以为,以帕希娅那一板一眼的性格,肯定会指责自己抛弃了茈刻。
干笑了一声后,赛沙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渴望被指责。
“如果对手是异种族,那还说得过去。可对方是同为人类,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无名骑士。即便如此……”
“不是。”
帕希娅抢着说完,摇了摇头。
“哈伍德根本不是什么无名骑士……他是‘黑暗之民’。”
“这算什么意思啊”
从没听过的词。
赛沙挑起一边眉毛,帕希娅用沙哑的声音解释道。
“‘黑暗之民’——是住在王冠圣域南部的人类种族。特征是黑发黑眼,但光是这样的话倒也不算稀奇,对吧?”
“嗯。”
那种长相的人类,在暗邦也一抓一大把。
“——但是,他们与普通人类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身体能力超乎寻常。”
帕希娅像在朗读历史书一般继续说道。
“眼睛能捕捉遥远彼方的尘埃,双腿比马还快,徒手能碎岩石,挥剑能劈开山峦——这就是‘黑暗之民’。”
“……怪物啊。”
这些都不是普通人类能做到的事。就算赤手空拳的赛沙挥剑,也顶多只能伤到脏珠而已。
“嗯。不过这份记录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了。据说现在他们已经和其他人类混血,只有隔代遗传时才会显现出身体能力。近年来,有‘黑暗之民’的后裔在一夜间斩裂了上千头魔兽……但那位大人一定是货真价实的。”
“我想也是。”
那个男人出现在眼前时涌起的恐惧,大概是赛沙的本能敲响的警钟吧。
“……什么嘛,原来不是普通人类啊。”
赛沙无力地嘟囔道,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尖细的男声。
“嘻嘻嘻,两条杂鱼,找~到啦♪”
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是一个披着漆黑斗篷的恶魔男子。
他的指甲像野兽的角一样伸长,锐利的尖端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画师:三澤螢从他身后,一个矮小的恶魔挥舞着沉重的殴打棍乱冲过来。
“可以砸碎吧?喂,喂?”
画师:三澤螢回应他的是手持大镰刀的女人。
“你来砸碎,我来收割。嗯,就这样。”
她轻松地挥动比自己身高还长的镰刀,锋利的刀刃撕裂了黑暗。
画师:篠丸峰山“……又来了一群精神不正常的家伙啊。”
赛沙无奈地说道。
“是的,简直就像教科书里画的坏人一样呢。”
帕希娅一本正经地回答。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迎接想要下楼的赛沙的。
大镰刀的女人——断绪罪之琴特罗挥动镰刀,明明还有相当远的距离,杀气却化作风压掠过鼻尖。
赛沙之前还觉得拉格侬尼那么爽快地交出钥匙有点奇怪,看来对方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通过。
“……我就知道,也是啊。”
赛沙不由得仰头望天。
没有被骗的懊悔,反而像是对答案时打了个勾一样,有种莫名的虚脱感。
人类。
没有保护身体的毛发,皮肤脆弱。没有天使那样的翅膀,没有龙那样的坚硬表皮,也没有兽人那样出色的五感。会死于地震,会死于雷击,连几米的坠落都可能致命,一旦爆发瘟疫就会死伤无数。魔力因人而异,但市井中的大多数人并不具备值得一提的能力。
尤其是在魔力决定一切的暗邦,属于“下等”种族。
或许在无意识中,赛沙对和自己同为人类的拉格侬尼与哈伍德产生了一种类似共鸣的感觉。
但是,他们和赛沙不一样。
拉格侬尼天生拥有非凡的魔法技巧,哈伍德则天生具备压倒性的身体能力。
相比之下,赛沙所拥有的,只有这条命、妹妹,以及那偷窃般的罪能。
忽然,他意识到了。
“……啊,想起来了。”
茈刻是赛沙人生中,第一个给予了他什么的人。
回报只是一个毫无品味的名字,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尽管如此,拉格侬尼却连手都不脏,就从赛沙那里夺走了一切。
理所当然。没办法。这个世界,放弃才是关键。你也是,想逃想得要命,对吧?
责备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如出一辙。
然而赛沙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用茈刻换来的钥匙从掌心滑落,在石地上轻轻弹跳。
在浓重的黑暗中,那声音格外清脆。仿佛是什么东西的开端——
“嘻嘻嘻,把你剁成碎片!”
缠绕着罪能火焰的指尖,朝着赛沙的天灵盖劈落。
◇
壁挂的镜子中,映出了涌向赛沙的堕狱囚们的身影。
拉格侬尼用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看向身后的茈刻。
“这样他应该会死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茈刻安静地摇了摇头,拉格侬尼“哎呀呀”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按理说应该求饶才对啊。”
“求饶?”
“就是乞求饶命,苦苦哀求的意思。”
“那样的话,他们就会饶了赛沙吗?”
“不会啊?”
拉格侬尼回答后,茈刻安静地指向了那个男人。
“性格,恶劣。”
拉格侬尼从喉咙里发出笑声。
“英雄还指望美德不成?好歹你也是堕狱的结晶、刻片啊。”
茈刻眨了眨眼睛。
“……你认识我?”
“当然。我是拉格侬尼,比这座监狱里的任何人都更接近奈落之底的人。”
茈刻缓缓走到拉格侬尼身边,轻轻触碰了他的手臂。
“告诉我,关于我的事。”
“啊,原来你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拉格侬尼握住了茈刻的手。
“可以,但作为交换,你要把罪能给我。那力量对愚蠢的少年来说太过沉重了。”
“……那不行。”
茈刻安静地摇了摇头。
“说到底,碎片终究是碎片,没有意志的东西罢了。”
拉格侬尼唾弃般地说完,又像哄孩子似的补了一句。
“力量不该属于愚蠢的罪人,而该属于统御世界的人——你不这么觉得吗?”
他虽然堆着笑容,但嘴角却扭曲地颤抖着。
“我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愿望。率领千名罪人进军堕狱之底如何?或者把那些蔓延的堕狱兽全部根除?”
即便如此,茈刻依然静静摇头,拉格侬尼终于举起了手杖。
“为什么?拯救世界的我,还有成千上万的堕狱囚——偏偏是一无所有的愚蠢少年,得到了堕狱的福音?”
“……哦。”
茈刻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已经不再看着拉格侬尼。
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在拉格侬尼看来,她的嘴唇仿佛突然有了血色。
于是茈刻像海底气泡上涌一般,恍惚地笑了。
“因为,空空的容器才能装下很多罪孽吧?”
◇
赛沙的头脑不可思议地冷静,眼前的景象仿佛静止了一般。
直冲脑门落下的利爪。如果就这样傻站着,身体会被撕裂而死吧。
——要逃吗?
不。
——要求饶吗?
不。
赛沙以叛逆之心回应,脑海中响起与自己相同的声音在笑。
——那么,你这只鼠辈又能怎么办?
简单明了,根本无需思考。赛沙不是圣人,而是罪人。既然对方打算从他这里夺走什么。
“那就夺回来而已!”
空无之器。
那是刻片茈刻赋予赛沙的力量。
夺来的罪能涌入赛沙体内,充盈着他的身体。
罪的力量既非为庇护,也非为自卫。罪就只是罪,罪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夺取。
而此刻——罪回应了赛沙的意志,满溢而出。
“嘎啊……!”
发出尖锐叫声的是那利爪男——削空罪之特利吉诺。
他的手背上深深插着赛沙的刀。
“可恶……!”
特利吉诺甩动手臂,将赛沙甩开。
鲜血啪嗒啪嗒滴落,他用长舌舔了舔。
“嘻嘻,这点小伤算什么!马上就把你碎尸万段!”
与大声叫嚣的特利吉诺相反,赛沙只是直直地盯着那男人。
既然是用爪的罪躯系,那应该和达莫斯一样,手上也有罪印吧。
虽然做了假设,但看来是猜错了。刀只是刺中了皮肉,特利吉诺的爪子依然燃烧着青色的火焰。
果然,这罪能的缺点在于必须刺中罪印。像特利吉诺这样穿着严实的堕狱囚,对付起来很麻烦。
想到这里,赛沙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啊,辛苦你告诉我正确答案了。”
“你说什么疯话呢!”
特利吉诺叫喊着,胡乱挥下利爪。
“撕裂吧撕裂吧撕裂吧!”
看来他热血上头,动作变得简单了。
躲避起来很容易,连赛沙的残影特利吉诺都抓不住。
“不过,论攻击次数之多,还真是厉害啊。”
术业有专攻,办事还是要靠内行。
正如特利吉诺所说,既然不知道罪印的位置,那就把它切碎好了。
为此,首先。
“——把你的罪能交出来!”
对方在距离上占优势。但用刀挡开爪子并不费事。
为什么能这么灵活?
正觉得有点奇怪,才想起兽人的身体能力远超人类。
达莫斯看起来只有蛮力,没想到还挺能动的。
就在赛沙感叹之际,没抓住他的爪子砸在了地上。碎石飞溅,像烟幕一样弥漫了走廊。
但赛沙的目光穿过碎石,看到了对方空门大开的右臂。
——哒哈哈哈哈!宰了他!
吵死了。
赛沙一边对脑海中达莫斯的叫嚷感到厌烦,一边不顾擦过发丝的利爪,踏前一步,挥刀一闪。
从手腕到肩膀,一道笔直的伤口裂开——
瞬间,传来一种像戳破水球般轻飘飘的手感。
大概是在右肘前方。
罪印应该就在那里。罪能像爆炸般从手臂中迸发出来。
“——叽咿咿咿!”
特利吉诺发出刺耳的惨叫,仰面倒了下去。
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该不会死了吧?
赛沙凑近一看,特利吉诺正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啊,还活着。”
赛沙刚嘟囔完,就听“呼——!”的一声猛烈风啸,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重叠而来。
“碎吧啊啊啊!”
赛沙闪身一退,某个东西擦着鼻尖掠过,击碎了火把。
那是一根带刺的棍棒。
赛沙沐浴着如暴雨般的火星,瞄准他天灵盖的是扑碎罪之恩卡罗。
他的身体比赛沙还小一圈。但看他轻松挥舞着沉重的带刺棍棒、挖开石墙的样子,真不愧是堕狱囚。普通人恐怕一击之下连头带脖子都会被砸断吧。
不过,跟咩咪比起来算轻的,比特利吉诺比起来也算慢的。
刚从特利吉诺那里夺取的罪能,还没适应赛沙这个容器,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发出大声叫嚷着。
是啊,赛沙在心里点头。
对堕狱囚来说,罪能就是自身存在的理由。长长的爪子是特利吉诺的骄傲,只有一把赛沙的小刀,他肯定不满意吧。
但那关我什么事。
现在的主人,是赛沙。
这时,透明刀刃的前端渐渐染上阴影,一个直觉闪过脑海。
啊,原来如此,特利吉诺的罪能是——
“——无尽无量的削空”
从刀刃迸发出无数光芒,惨叫声响彻四方。
赛沙释放的斩击,将棍棒连同恩卡罗一起切碎了。
碎裂的棍棒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恩卡罗的身体喷出鲜血。
“……啊,不行啊。”
赛沙嘟囔道。
本打算切碎他夺取罪能,却完全没有手感。
一看,正好棍柄成了盾牌,身体中心没有受伤。罪印应该就在那里。
“我真是受够了自己这倒霉运气。”
他抱怨着把刀架在身前,恩卡罗紧握着失去棍头的柄,叫嚷起来。
“没听说你这么强啊!不是个连罪能都用不好的杂碎吗!”
“没错,我就是杂碎。可是……喂。”
恩卡罗挥舞着棍柄。那动作慢得令人焦躁,赛沙觉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这么弱啊?”
贯穿男人的胸膛,黑色的罪能炸裂开来,仿佛撕裂灵魂的惨叫在走廊中回荡。
让那人脸色僵硬的,是手持大镰的女子——断绪罪之琴特罗。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琴特萝甩动裙摆磨破的长袍,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远去的背影满是破绽,简直就像是在向赛沙献上自己的咽喉。
“这可不行啊,你可是堂堂的堕狱囚。要是逃跑的话……”
——简直就像只软弱的小绵羊!
脑海中传来女人的叫喊,赛沙苦笑着心想:吵死了啊。